晴容深知,倘若她真是小猫咪,定会忘却适才的不安,欢快扑上去追逐。

    但她不是。

    她全然想不通,诚心为两国交好而来,得了难愈之症也就罢了,平白无故为何要遭这种罪?

    多年来受君父疏远的憋屈、千里奔波的辛劳、姻缘事无着落的惶惑、对此番诡秘处境的忧虑……种种情绪堆叠一处,让她有想哭的冲动。

    哪怕她天性开朗,从不多愁善感,少女心亦有柔脆之时。

    某些隐衷,天知地知,无人得知。

    思及此处,晴容全身无可抑制地颤抖,水灵灵的猫眼泛染湿润泪光,鼻腔里呜咽有声。

    借猫身哭两声,不会有人发觉,丢不了公主颜面。

    青年见她怏怏不乐,蹲下劝慰:“金丝虎十九岁高龄,论辈分,是你祖宗的祖宗的祖宗……它平时就喜怒无常,你别冲撞它。”

    晴容别过脸,不予理会。

    “抱抱?”青年两手探至猫的腋下,把小小身躯捧入怀内。

    晴容前后爪绷直:跟你不熟!不让抱!

    可他大手如施了法,捋过她后背,轻重分寸拿捏得宜,顷刻间抚平了她的焦躁,身体不自觉听话了。

    “金丝虎是娘最宠的猫,我初次作画,画的就是它……不受重视、遭人遗忘的那几年,有它一直陪在身边,我可不能忘恩负义,只能暂且先委屈你一下下。”

    青年垂目而笑,微不可察的寂寥稍纵即逝,渺茫得如像幻觉。

    晴容怔然:他,也和我一样,不受重视、遭人遗忘吗?

    因心底滋生同病相怜之感,她稍微松懈了几分,未料青年笑哼哼以下颌抵向她额头。

    “脸给你,不许再发脾气。”

    晴容瞬时懵住,呼吸如凝,颊畔发烫。

    再和他温软爱怜的眼神相触,她逐渐分不清心跳是否还存在,许久才想起此举太过亲昵,慌忙抬爪捂住脑袋。

    “不让蹭脑门?那就……蹭小圆肚!”

    青年眉眼柔如水,双手高起她,并昂首以笑靥接纳猫咪软绵绵的怀抱。

    作者有话要说:某人:吸猫ing (^_^)v

    晴容:!!!有事请烧纸。

    另,本公主不叫“憨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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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抱抱亲亲举高高~

    第六章

    受成年男子温冽气息包围,晴容心肝乱颤,赧然、惊恐、嗔怒……

    她爪子被箍住,后脚无力,唯有崩溃闭上眼,藏好吐纳。

    当小肚肚被其鼻唇刮蹭,她呆若木猫,全当自己死了。

    再度睁开时,透入鼻息已非伽南香,取而代之为清透舒缓的返梅魂香,以及仲春绵软暖衾。

    弱灯掩映处,檀木香奁尚启,铜铸宝镜未收,翠黛花钿依然铺张。

    ——她回来了,回到最熟悉不过的行馆卧室。

    深深吸气,她快速拽起被衾,死死蒙住绯脸。

    哪怕青年含笑埋首,是小狸猫的花肚皮,跟她这个赤月国九公主没有一星半点干系……可猫所感知的暖热,则残留在她身体发肤,教她四肢发麻,如遭百蚁吞噬。

    她疯了?吃错药了?妖怪附身了?脑子磕坏了?

    何以接连数次,入睡后化身贵公子周遭的小动物?

    总不会是赤月神在捉弄她吧?

    无数疑问如凌乱无序的丝麻纠缠到一起,最终拧成坚定想法——无论如何,此事万万不可外泄,否则别说联姻告吹,她铁定被当成妖魔鬼怪,或烧或杀……

    分不清害羞或害怕,她如猫咪蜷缩成团,圆睁双眼,唯恐一时不慎又变成飞禽走兽,神思上不挨天,下不临地。

    曾几何时,她对镜细贴梅花钿,颊边涌起飞霞,只为即将出嫁的喜悦;可居于行馆,病中顾盼,窗外残雪已换成了杏花如雾,始终等不到婚事落实。

    乍然于梦里邂逅一俊秀青年,他言笑晏晏,对待小动物温和宠溺,和她有着近似经历与喜好……恰恰符合她少女心事中对未婚夫婿若即若离的期许。

    这世上,是否真有这么个人?

    她忽然希望,他并不存在。

    如此一来,她便无需期盼,更无需遗憾。

    ···

    亥正时分,菀柳姗姗迟归。

    晴容闷出一身汗,洗浴后本已再次躺下,听闻动静,披衣而出,并将鱼丽叫到偏厅作陪。

    “非要这时候聊?”鱼丽皱眉扯过薄毯子,边把晴容裹成粽子,边催促菀柳,“赶紧的!公主这病不可熬夜。”

    菀柳开门见山:“小的外出四处探听过,关于两国婚事,朝中未有确切定论;但坊间流传,赵王前年出使赤月国,相中了咱们九公主,才请求圣上行联姻之策。”

    “最初人选,的确是赵王?”晴容脸颊微灼,百思不得其解,她和赵王何曾有过交集?

    “至少,有此一说,”菀柳补充,“等双方达成共识,赵王忽被调去驻守京畿道军营,去年年底更被遣派出使北冽国。有人说,名义上为锻炼砥砺,实则是……赵王性子执拗,冲撞了圣上,受其所厌。

    “赤月王族筹备完毕,或许宣国皇帝圣心动摇,可君无戏言,再难悔婚,故而诏书上含糊其辞,未曾敲定哪一位皇子。”

    鱼丽不耐烦打断:“宣国皇帝有七个儿子,换一个不成?”

    晴容失笑:“你以为事情有那么简单?四国当中,大宣最为强盛,为保持皇家血脉纯粹,往往以无实权的皇子或郡王迎娶附属国公主;若公主外嫁,倒反倒不是真正的金枝玉叶。”

    正如她母亲,虽有郡主封号,实为公府幺女,且她外公年迈,有爵无职。

    “呵!我就知道!”鱼丽嗤之以鼻,“宣国人比狐狸还狡猾!凭什么让最不受宠的皇子娶我们家的明珠?”

    晴容懒得跟她纠缠,续道:“嫡长皇子英年早逝;二皇子因故贬为郡王,赴封地就藩;继任的皇太子,是先皇后所出的皇五子燕王;六皇子年幼夭折,这四位,就不必考虑了。”

    “不错,”菀柳颔首,“而七皇子年仅九岁,联姻之责势必落到庶出的三皇子或四皇子头上。”

    “说到底,除去不在人世、远离京城、身居高位、年龄不符,仅剩倆合适,我懂了!”鱼丽用独特理解总结了一遍,“那……老三老四有多不受待见?”

    晴容嗔道:“小鱼姐!”

    菀柳抿唇而笑:“三皇子赵王,夏姓讳易,母妃早亡,无显赫外戚,从小习武,性格爽直……”

    “心仪你且会武功的?这个好!就他了最讨厌那些文绉绉、一天到晚唧唧歪歪的男人!”鱼丽迫不及待拍了板子,追问:“那宣国皇帝几个意思嘛!凭一道模棱两可的旨意把小公主骗来,又晾在这儿不管不顾!”

    晴容一脸无奈:“圣上龙体欠安,年后移驾行宫安养,自是顾不上琐事。”

    “两国联姻算哪门子琐事?”鱼丽气成河豚。

    晴容所言“琐事”,纯属谦辞。

    事实上,她相信,正因重视联姻,皇帝才迟迟无法下定论。

    本应维系国祚的嫡长子于三年前暴毙,储君之位悬空已久,直至去年方有定夺。而皇帝未到知命之年,体弱多病,面对北冽国的虎视眈眈,拉拢赤月国结成强大联盟,实为眼下最重要的一步棋。

    如若传闻为真,赵王遇冷遭挫之事正在风头上,晴容本人恰巧病得玄乎,皇帝自然不便催促完婚,以免惹来“折辱邻国”的嫌疑。

    缄默片晌,晴容从薄毯包裹中挣了挣:“乐云公主与四皇子交好?”

    菀柳答道:“正是。赵王归期未定,想必……龙心已偏移。”

    “难怪嘉月公主急巴巴赶来,道尽甘言美语!两位公主之争,实际上是为兄弟。”

    鱼丽插话:“我倒觉嘉月公主够仗义!够直接!够诚意!反观乐云公主,派来那什么尚书千金,眼睛长在头顶,说话阴阳怪味,见了就来气!”

    晴容秀眉轻蹙:“她阳奉阴违,莫非……芳心暗许魏王,有意阻拦我和乐云公主结交?”

    “公主聪慧过人,”菀柳窃笑,“确有传言,颜千金试图高攀太子,自取其辱,想来魏王是她退而求次的高枝吧?”

    鱼丽很是不屑:“让她攀去,摔她个鼻青脸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