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会有奇迹吗?

    荨树再多,这几年渐渐也被挖光了。

    天空依旧清澈,但我已经有数个月未再见过灵鸦,听说有的族落里,已经开始给蓄养的灵兽放血……

    所有人都不说,但心里十分清楚。

    这片大陆,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

    如果真的有奇迹的话,它为什么——

    还不出现呢?!

    垂下头,我瞥了眼掌心干裂的皮肤,苦笑着摇摇头。

    心情有些沉重啊……这样可不行,得快些打起精神来。

    我抬起双手,在脸颊上重重地拍打几下,直将侧脸拍得通红,几丝痛楚顺着经脉蔓延。

    应该快了吧?

    希望,应该已经找到了吧?

    有人献上了一名天灵之体,虽然最后人被宁殿下带走了,没能分到一小碗血汤,可我记得那个天灵之体身上飘散的香味,鲜美、纯粹、浓郁的灵力香气……

    突然,我耳畔响起一声轰鸣。

    仿佛开天辟地,山海倾颓,辽阔的天空突然被翻涌的云海吞没。

    我诧异地仰起头,眯眼望向云海——

    竟然出现了一条巨大的裂缝!

    里面密密麻麻地,飘出一片细小的黑点!

    “天、天裂了!”

    我踉跄着倒退几步,脚下一软,“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掌心擦过一块突起的石块,尖锐的石棱扎破手心,疼痛伴着鲜血的腥味一起飘散,可我惊惶地瞪大双眼,喉咙滚动,丝毫动弹不得。

    天上飘落的黑点,渐渐飞近。

    那竟是一群衣着鲜亮的人!

    最靠近我的是一名少女,肌肤胜雪,清秀雅致,青衣上绣着栩栩如生的花朵图案。我不认识那种花,可她的眉弯起的弧度比花瓣更曼妙,清丽的眼眸仿佛一泓清水,长睫扑闪如鸦羽,盈盈地朝我望来——

    她倏地扬唇,冲我笑了一下。

    “扑通,扑通。”

    我耳畔一片嗡鸣,心脏欢跃的声音震耳欲聋,那一瞬间,时空仿佛跨越数十载,在我面前,再度飘下两片乌黑的鸦羽。

    父亲当年,也是怀揣着这样的心情,为我起名为“羽”么?

    象征着生命,美好,与希望的,在晴空肆意飞扬的轻羽?

    灵气的气息,化为漫天清风,徐徐而至。

    天际的浓云之下,竟淅淅沥沥地飘起了小雨。

    富含灵气的雨丝,比这许多年来我见过的任何东西都要甜美,我死死望向天空,鼻头微酸,视野渐渐模糊——

    只有那名少女湛青色的裙摆,还依旧在脑海中悠悠飘扬,笑靥如画,挥之不去。

    太美了。

    太美了。

    疯狂的念头在脑海中回荡,我想这一辈子,我都不会忘记这一刻的景象。

    带来奇迹的天女啊!

    如果此时此刻,那名少女站在我面前,再对我露出那样的笑容,我、我大概……

    ……大概会毫无形象地跪下去,亲吻她的裙摆。

    ……

    我叫萧轻雨,是个普通……呃,大概资质稍微好上一丢丢的,星河宗弟子。

    家住天机城,有十亩良田,父母皆是修者,修为不算顶尖,但也绰绰有余。

    前半生没有什么值得大书特书的故事,我只是普普通通地参加了两场测试,以尚可的成绩拜入了星河宗,在宗内修行几年,平安无事地修到了六品初阶。

    师兄师姐们都很亲和,星河宗名气也大,外出历练时,没什么不长眼色招惹我的人。

    如果按照这样的人生轨迹,我大概会在修到四品时触到瓶颈,然后在星河宗内做一个长老,用水磨工夫一点点突破三品,最后也许突破二品,也许不能,然后渐渐等到寿命耗尽的那一天,在摘星阁上仙逝。

    ……结束这不会很有趣,但平安喜乐的一生。

    我本以为,事情会是如此。

    可在三年之前,星河宗上突然爆发了一场惨案。

    隔壁缥缈峰的大师兄偷袭宗主,叛出山门,我虽没有亲眼望见那一幕,但听说死了许多同门,鲜血连宗门中央的湖泊都染了个透红。

    我很忧伤。

    而惨案之后,过了数月,大长老突然找上门来。

    我只在拜入宗门时,远远地见过他一面,犹记得那时的他还是个蛮精神的小老头——如今却身材佝偻,须发皆白。

    “长、长老?”

    我讶然地拉开门,请他进屋:“这么晚了,您找弟子是有何事?”

    大长老眸色深沉,其中似有暗涛沉浮,迷雾弥漫。

    他沉默了许久,突然道:“丫头,你有没有兴趣……知道一点这个世界的秘密?”

    世界的秘密?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突然停了一拍。

    这平凡的,一眼可以望见头的生活,似乎要从我手中挣脱,生命的轨迹悄悄偏过头,试图转弯——

    “我愿意!”

    我听见自己掷地有声的嗓音。

    烛火摇曳,铜镜昏黄,隐约映出我骤然明亮的眼睛。

    然后,大长老给我讲述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关于存续,生存,人与天争的漫长史诗,淹没在岁月长河中的英雄们悄然转身,对我遥遥招手。

    “……总之,就是这样。人族取得了战役的胜利,但大陆在战斗中从此被分割,先遣队的战士们,与敌人枯骨所化的黄沙一起,被永远遗留在了大陆的那一端。”

    我的双手紧紧攥住裙角,眼眶通红,泪水早已打湿面颊。

    竟然是这样吗?

    我们平安喜乐的生活,是那些人拿命拼出来的。

    他们付出了一切,他们是人族的英雄,却永远不得回归故里……

    “太残忍了,这不公平!”

    “没办法啊丫头,世界就是这样,一部分人的牺牲,换取另一部分人的幸福。”大长老幽幽长叹。

    只是片刻之后,他似是不经意地,又提了一句:“不过前段时间,我在玄武山下发现了一片地缝,据长老院分析,那极有可能是通往另一片大陆的甬道。”

    甬道?

    通往另一片大陆?

    不用照镜子,我都知道,我的眼睛一定瞬间变亮了。

    大长老亦察觉了我骤然加速的心跳,他轻捋胡须,微微一笑。

    “虽然肯定会有很多危险,不过丫头,你愿意与老夫一起,去探索那片地缝吗?”

    “还有你很多的师兄师姐,我们一起,去接英雄的后代们……回家。”

    我疯狂点头。

    准备的时间很长,我跟着大长老一走,便是三年。

    直到那一天,天空出现巨大的裂缝,我愣愣地望着天空,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就是今天了。

    热血在胸膛里沸腾,叫嚣着冲上大脑,将思绪搅乱。

    急不可待地,我拉着师姐的手,从地缝边缘一跃而下。

    呼啸的风在脸侧吹荡,阴雨打湿飞扬的长发,地缝对面竟真的是另一片世界,正如大长老所言,黄沙漫天,赤土千里。

    而我的正下方,伫立着一名青年。

    黑衣黑发,眸若朗星,面容俊逸非凡。他的背脊似乎有些僵硬,正呆呆地仰头望着我,乌邃的瞳孔中光芒涌动,清晰地映出我的身影。

    地缝之下,英雄们的后代……吗?

    我冲他扬眉一笑,张开双臂,任由清风托起青色的裙摆,

    他会接住我吧?

    一定会的。

    我来接你们……回家了。

    第61章

    一场清雨, 下了七天七夜。

    甘露携清风,将湿润的灵气送至大陆每一处角落, 霏霏细雨,非但滋润了这片濒死的土地,更温暖了土地上每一个生灵的心田。

    更加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 七日之后,雨水渐停, 明媚的阳光拨开云帘,盈盈散发柔光之时——

    许多被认为早已枯死的, 在过去数十年内养育了无数天魔族人的荨树,竟从焦黑的树根出悄悄鼓起微不可查的凸起, 颤巍巍地,钻出一小片娇嫩的芽。

    新芽是娇柔的嫩黄色,小叶细而尖长,还有些蔫头耷脑, 显然并未完全脱离长久的恶劣环境的影响。

    可十足的后劲已经显露无疑,以这新芽生长的速度来看, 无需多久, 久违的绿色会在天魔的世界中再度蔓延成海。

    “真不容易啊。”

    轻轻抚摸着荨树的新芽,杭小时感慨万分:“这一幕让那些天魔看见, 怕是又要泪流满面吧。只可惜,太多物种从这片大陆上灭绝了, 即便荨树死而复生, 这里的景色还是太过单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