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娘娘福大命大,奴婢也是出于巧合才救了您,不敢邀功。”一开始星涟还想着迂回跟沈若华打听一下家人近况,不过很快打消了这念头。沈若华看她的眼神让她想到了薛晓晓等人看楚月河的样子,不怎么和善。

    可能是小时候得不到父母亲情,星涟于感情上十分敏感,很多时候能分辨出别人对自己的好恶,而现在这沈昭容虽笑容可掬,却让她觉得有几分虚假。

    见她不居功自傲,沈昭容满意地点点头:“这宫里人心难测,我倒是羡慕你们身在冷宫,远离纷争。看你不像攀龙附凤之人,既然对你主子这么忠诚,希望你能一直保持初心,日后别被不属于自己的荣华富贵迷了心眼,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星涟被她一通敲打,起先莫名其妙,很快就想明白了,人家是怕她得了皇上的宠爱呢。她本来就没这想法,当即向沈昭容明志,自己只想老老实实做个偏安一隅的宫女,到年纪了就放出宫去。

    末了星涟因对沈昭容心生防备,怕泄露自己真实身份,没敢向她提什么要求,沈昭容便赏了她一些银两和金锞子。星涟正愁冷宫里缺吃少穿没钱花,而且就算逃出宫没钱也寸步难行,这次沈昭容出手相当大方,正好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今日虽然没能探到出路,不过有这个意外收获,星涟也十分满足了。

    沈昭容派去的人将星涟送回了横台宫,看到她走进碾香堂才放心,回去禀报,她确实是冷宫的人。

    含元宫的人来过之后,没多久宫女紫云救了新晋红人沈昭容的消息就传遍了西宫。宫女太监们不知内情,只知道她是昭容娘娘的救命恩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提拔到娘娘面前,都上赶着来巴结碾香堂,等她飞黄腾达了带带自己。

    机缘巧合救下沈昭容这事星涟没有瞒着紫云,借用她身份也说了,只是省去了自己一开始离开西宫的目的。紫云心中不安,担心什么时候沈昭容的人会再来,要是发现那天的“紫云”不是紫云,而是本应疯疯癫癫的楚美人,她们两人都有危险。

    但星涟清楚,这沈昭容更希望自己再也别出现在她面前,怎么可能再主动来找她?

    星涟手上有了钱,让紫云出面贿赂内务太监,在他们那里换了不少衣物米面,给碾香堂添了些日常生活所需品,还请到一个御医院的医正学徒替她治疗脚伤,药油一揉,没两天就能下地走路了。

    不过这不是长远之计,从沈昭容那一次性得来的财物只会越花越少,她得为今后计划,不能大手大脚全花光。

    膳房那边每日有人出宫去采办新鲜食材,宫人们可以托他们从宫外带东西进来,只要不是违禁物品,花点钱他们通常不会拒绝。

    为往后打算,星涟让采办处买回几包易养活易生长的当季菜种。紫云脚好了以后,主仆二人就在横台宫原先长满荒草的庭院中开辟出几片土地来,种上瓜果蔬菜。

    她们没做过农事,但宫里有不少优秀的园艺匠师,紫云在他们侍弄花草的时候偷看了几回,料想种菜和种花也差不了多少。二人回来关上门再自个儿摸索,倒也把菜园弄得像模像样的。

    如此平淡安稳又忙碌的十几天过去,星涟和紫云在冷宫里日子过得很充实,却不知道,有人一直暗暗关注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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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建明帝英明一世,唯独在继承人的指定上糊涂了一回。他的三个儿子都是十分有治国的才华和能力的,按理来说不管哪个做下一任皇帝百姓都无异议。可惜长子短命早逝,建明帝在优秀程度不分伯仲的二三皇子中犹豫不决,导致各自支持二王的朝臣划分党派,桓律桓肆兄弟表面和睦,却日渐离心。

    他临死前也没来得及明确帝位由谁继承,不过当夜曾秘密下旨急召桓肆入宫,然而风声不知被谁走漏,桓肆刚到宫门口就被桓律的人马拦截住。

    桓肆匆忙间接到父皇旨意,进宫时身边只跟着十几个亲随,桓律带的却是八百精兵,桓肆一方必然不敌。混乱中桓肆拼死杀伤数十人后中箭受伤,危难之际,时任右羽林将军的楚从渊带领手下一千羽林卫及时赶到,两边展开血战,当晚棠棣门前金戈争鸣,血流成河。

    最终腾王桓律落败,在死士掩护下逃走后不知所踪,而桓肆浑身浴血到达父皇寝宫时,建明帝刚刚驾崩,父子一句话也没说上。

    这场腾靖二王之间的皇位之争史称“棠棣战乱”。棠棣本喻手足情义,棠棣门也是几十年前为了纪念太宗和世宗间兄弟深厚的情谊而建,政变发生以后,这道见证了手足相残的宫门仿佛成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桓肆即位后,民间不知从何处流传起一种谣言,说建明帝当初要传位的本来是腾王,是靖王桓肆联合楚从渊等党羽发动政变,弑父杀兄,用令人不齿的手段坐上皇位。

    这谣言显然来自于桓律的人,妄想借此煽动人心,制造舆论抹黑新帝。但桓肆出乎他们意料,继位之初并未对反对自己的人采取怀柔政策,而是杀伐果决,凡是胆敢传播流言者,抓到一个株连三代。死的人多了,剩下的就懂得了闭嘴才能保命的道理。

    以杀当然不能服人,在建明帝打下的基础上,桓肆对外开始开疆拓土,打压周边一些蠢蠢欲动的势力,对内则兴修利民工程,轻徭薄赋。一个皇帝能够为国为民做点实事,让大部分子民吃饱穿暖,不受外敌侵扰,对百姓来说比什么都重要了。就算他真的曾杀兄弑父,人民依然会歌颂他的功德,而后世人的评说,对于当事人,其实并不要紧。

    这一年桓肆一心扑在国家大事上,无心儿女情长,每次到后宫也就是跟交任务一样,以免他母后和那些太妃们在他耳边喋喋不休。夸张一点说,和他见面最多的皇后,若是她换身平民的装束和他在宫外遇上了,他也不一定认得出她是他的妻子,更别提别的地位更低的妃嫔了。

    后妃们在后宫斗得风生水起,只要不把手伸到前朝或是搞出人命,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得她们闹腾。到现在后宫里和他熟的没几个,他见面叫得出名字的女人在别人眼里都算“受宠”,是需要巴结讨好的对象。

    当江徳彦来告诉他,前些日子目睹那个救了落水者的女子是横台宫里伺候楚美人的宫女时,桓律想了半天,皱眉问道:“哪个楚美人?”

    他知道西宫里有几座宫殿住的是先帝那些失宠被贬的妃子,想当然的认为这楚美人与自己无关了。

    “回圣上,横台宫碾香堂里现在住的,就是安平侯的亲妹妹,从前的辰妃呀。”

    桓肆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笑起来嘴边有两个小梨涡,性格骄蛮倔强的小姑娘。他记得最后一次见她已经是三年前,可惜那时她脑子摔坏了,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灵动,痴痴傻傻,智力比三岁小儿还不如。

    “楚星涟?她怎么会住到西宫去?谁安排的,怎么没人告诉朕?”桓肆目光一凛,语气凌厉起来,江徳彦不禁打了个哆嗦,腿脚直发软。

    当初楚星涟坠楼,人虽没死,却在重伤昏迷几个月后才苏醒,而且人还变傻了。秦国公世子楚文轩袒护大女儿,加上有桓律说情,肇事的楚月河除了禁足一个月,没有受到丝毫惩罚。星涟母亲郗芳华一怒之下提出和离,带着女儿回了娘家。

    只是郡主从来没有学会该如何做一个好母亲,她已经习惯冷漠对待自己的儿女,一时间难以改变。更何况楚星涟完全失去了自理能力,连讨大人欢心也做不到了,在将军府里也就是有吃有穿不至于流落在外。后来郗芳华再嫁,星涟又成了她的拖累,更加不受人待见了。

    楚从渊心疼妹妹得不到好的照顾,一直想把她接到身边,但他长期在外领兵,带个女孩子在身边太不方便。

    桓肆与从渊是挚交,见他如此为难,便请旨封了星涟为靖王侧妃,答应从渊将她当做自己的亲妹妹一样照顾一辈子。桓肆请封一个没有价值的傻子为侧妃触怒了建明帝,一度不许他进宫面圣。他上了一封几千字的陈情书,又跪足了三天,看在楚家为国出过不少力的份上,先帝最终勉强答应了。

    星涟以靖王侧妃的身份在王府住下,她既是皇室成员,自然无人再敢怠慢。后来桓肆成为新帝,又封了她为辰妃,接到宫里继续养着,一是履行承诺,二是安楚从渊的心,让他好好镇守北疆。

    桓肆把星涟看做一个永远也长不大的妹妹,只需要保障她一生衣食无忧,当然不会把她当一般的妃子宠幸。她不会对任何人构成威胁,那些女人应该也不会有谁吃饱了来对付她。

    他很忙,没时间去看望她,甚至不是这次江徳彦提起的话,他都快忘了她的存在。但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废了楚星涟的妃位,还让她迁去偏僻的横台宫了。

    江徳彦额头冷汗涔涔而下,跪倒在地:“圣上饶命,没能及时禀报是奴才们的过失,可这事儿跟咱们做奴才的也无关呐。”

    “到底怎么回事?摸摸你的脖子再回答,一个字也别隐瞒。”

    江徳彦苦着一张胖脸:“旨意是太后下的,皇后娘娘也拦不住,楚美人已经到横台宫半年了”

    “半年?”桓肆倒抽一口气,追问,“她什么都做不了,一直待在自己宫中,怎么又惹着太后了?”

    桓肆虽有皇后上官氏,但她为人软弱可欺,存在感低得连下面的妃子也压不住。后宫现在实际的掌权人是建明帝的皇后,先太子和腾王桓律的母亲齐太后。桓肆生母早死,养在齐太后身边,也一直视她为亲生母亲,继位后又将她尊为太后。

    养子毕竟比不上亲儿子,桓律在皇位之争中失败,加上怀疑先太子之死与桓肆有关,令太后心中产生了芥蒂。桓肆却孝顺如初,只要太后提出的要求,没有不答应的。

    “好像是因为有一次腾王妃带小世子去看她,不知道怎么的,辰妃发起疯来,不但推倒了王妃,还把小世子脸挠花了。您知道,太后娘娘是最紧张小世子的,大发雷霆,当天就下懿旨废去辰妃封号和妃位,贬到横台宫。”

    这里的小世子说的是桓律和楚月河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