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摇头叹道:“即便是以成本价卖出去,怕也没几个人能买得起,到最后,还是得搭钱出去。桩桩件件,哪里离得了钱。”

    “好了好了,”孔蕴与她相熟,也不避讳,失笑道:“我就随口说了一句,你有百十句等着。”

    乔毓也笑了,抬头看她一眼,禁不住怔楞一下:“你是不是黑了?”

    孔蕴浑不在意道:“或许是吧,晒得多了,怎么会不黑?”

    她生的秀婉雅致,面色皎皎,只是近来操劳,日晒风吹,不似先前那般白玉剔透,眉宇间倒添了些淡淡英气,远不像从前那样精致无尘。

    乔毓心下不禁有些动容,见孔蕴面色坦然,也不再提,听见外边儿有鼓声,这才道:“出什么事了?”

    “也没什么,宋晏他们拟定了禁止溺婴的条例,正召集万年县内的官吏蔷夫小吏,叫将这政策宣扬下去:为官者家中如有溺婴,则削官去职,必要身先士卒,责区内溺婴者达到一定比例,则在吏部评定中添上一笔;一对夫妇生下第三个孩子之后,可以向官府申请补贴,酌量进行照顾”

    说到此处,孔蕴也不禁叹一口气:“要是养得了,谁愿意将活生生的孩子溺死?归根结底,无非是没钱。这还只是万年,皇太子在此,勒紧腰带挤一挤,总算有的贴补,但若真是推广到天下去,那便是个无底洞了。”

    “要不怎么急着赚钱呢。”乔毓将最后一笔画完,打量无碍,这才将那纸张合上:“许樟呢?”

    “跟东宫的几个臣属一道,去拟定普法下乡的章程了,”孔蕴答道:“长安既然有意削弱地方势力,首当其冲的便是世家与高门旁支,其次便是宗族势力。”

    她帮乔毓倒了杯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宗族势力强的地方,不经官府直接杀人是家常便饭,几个族老聚在一起,就能裁决族中子弟死活,当然也要加以纠正。”

    这便是想进一步掌控地方上的刑罚了。

    乔毓点点头,“咕嘟咕嘟”喝了几口水,跟孔蕴说了声,便出门去寻皇太子,哪知到了地方,却没瞧见人影,拉住问了一句,才知道皇太子跟秦王一道跑去韩国夫人那儿了。

    她瞧着火辣辣的太阳,只得叹口气,认命的往韩国夫人那儿去,还没进门,就听见昭和公主跟晋王叽叽喳喳道:“姨母,你真打算这么干吗?外边人不定会说成什么样呢。”

    “随他们说去吧,”韩国夫人无所谓的声音传进来:“嘴长在别人身上,想怎么说就怎么说,难道现在外边就没人说闲话?”

    乔毓听得心下微奇,进门去瞧,却见韩国夫人面前摆着张约莫一尺长的白纸,上边儿被整齐的划分成几个版面,有的已经写了字上去,有的却还空着。

    她捡起来看了看,便见上边儿写得是前不久刚刚落幕的科举,将事情首尾大略提了提,歌功颂德之后,又添了中选之人的名单上去,再往后,却是朝廷近来打算裁撤冗官,改善民生的政令。

    乔毓看得笑了,见还有地方空着,便问她:“这里是打算写什么?”

    “这是第一期报纸,自然得吸引人,”韩国夫人停了笔,道:“不妨请圣上御笔亲题,写几句话来勉励天下士子。”

    乔毓颔首,又指着标头位置:“名字拟定好了吗?”

    皇太子与秦王相视而笑:“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这份邸报的名字,便唤为明德。”

    “明德。”乔毓仔细咂摸一会儿,不禁点头道:“这个名字取得好!”

    “圣上要写几句话上去,你呢?想不想写几句?”韩国夫人将面前纸张上的墨迹吹干:“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我字写的丑,文采也平平,有什么好写的。”乔毓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也不凑这热闹,忽然想起进门前几个孩子叽叽喳喳的说话,这才奇道:“方才说什么呢?这样热闹。”

    韩国夫人便将自己写的东西递给她看:“只写政令问策,好没意思,我会在明德报的后边儿,附赠一份小报,写风月轶事,不知会勾多少人的眼珠子。”

    乔毓接过瞅了一眼,瞠目结舌:“你把平阳侯府的事儿写出来了?”

    “怕什么?我又没说名字,”韩国夫人无所谓道:“我不写,长安说的人难道还少吗?还不如堂堂正正的说出来,叫人看个明白。”

    乔毓看着上边儿的“某阳候纪某”,觉得自己脑仁儿都有些疼了:你是没说名字,但都说到这儿了,谁还猜不到那是谁?

    她有点头大,可转念一想,能坦然的将这事儿写出来,想必三娘也的确放下了。

    乔毓如此思量,倒也觉得是件好事,将那草稿递还给她,道:“我既然将此事交给你,那你便只管全权处置,我是没有二话的。”

    韩国夫人听得心头一暖,笑着应了声:“多谢。”

    几个孩子都到了这儿,晚上免不得要小聚,总算还记得分寸,没跟上一回似的喝醉,眼见夜色渐深,晋王便跟两个哥哥去睡了,昭和公主则到乔毓寝房里,跟母亲挤一晚上。

    “宁国公前几日上疏,请立次子为世子,父皇答允了,但却只准他承袭三代,”昭和公主知道许樟是母亲的结义兄弟,也跟他处的不坏,这会儿不免愤愤不平:“父皇也真是的,这种奏疏,根本就不能叫他通过!”

    “你父皇有他的难处。想当年,宁国公也曾经为他立下汗马功劳,现下他登基不过三年,怎么能视若无睹?”

    乔毓叹道:“宁国公破坏的是嫡长承爵的规矩,可你父皇当年登基,也不是那么理直气壮”

    昭和公主听得默然,却还是有些闷闷,趴在母亲怀里道:“昨天宁国公府设宴,满长安都没几个人去,听说那边儿备了几十桌菜肴,最后全都赏人了。”

    乔毓幸灾乐祸的笑:“大家终究还是眼明心亮的。”

    忙碌了一整日,娘俩其实都有些累了,梳洗过后,略微说了会儿话,便熄灯安寝了。

    第二日天刚亮,乔毓便醒了,见昭和公主正酣睡,也舍不得叫她起身,帮着掖了掖薄被,便悄悄出门了。

    一套刀法练完,她额头已经有了轻微汗意,白露等人备了膳,去吃过之后出门,便见水泥路已经从县衙门前,修筑到了视线远方,直往长安方向去。

    常宁正在外边儿盯着人施工,掌控方向宽窄之余,又记录风干时间、具体耗费等数据,见乔毓过来,叫了声“大锤哥”,就匆忙催马,去检阅前边儿道路去了。

    远处有筒车辘辘,伴着水声传来,抬目远眺,便见划定出的作坊处已经是热气蒸腾,乳白色的烟雾随风飘摇,空气中充斥着淡淡的草木酸涩气息。

    一切都在向着好的方向转变。

    乔毓微微笑了一下,伸个懒腰,便打算去做事,忽然心有所感,扭头一瞧,却见李泓正站在不远处,身边是皇太子和秦王,正含笑看着她。

    乔毓心头一跳,走过去道:“你怎么来了?”

    大半个月没见,她瘦了,也黑了,原本偏白的面颊,已经变成了浅浅的麦色。

    盛夏的阳光将她骨子里所镌刻着的生命力尽数展露出来,目光明亮,眼神锋锐,不知怎么,就叫人想起怎么也除不尽的旺盛野草。

    “有件事情想要同你商量。”正是清晨,太阳却已经热了起来,皇帝手里提着一顶草帽,抬手扣在乔毓头上,道:“咱们找个地方说说话?”

    乔毓应了声:“好。”

    “魏玄受令巡视天下,裁减冗官的事,你应该也知道,”皇帝掀开仆从们送来的茶盏,便见里边儿装的不是茶水,而是白水,不禁失笑,饮了一口后,道:“他想将冀州作为第一站,也同朕讲,希望能带你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