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栩谢过小吏,小吏又带着他去了其他处,除开各办公场,还有审判庭,奏事庭,议事庭(类似现代的审判厅、会议室、调解室)……

    除办公场所外,廷尉里还配有食舍(现代食堂),有专门的厨子和服务下人,一日三餐,乃至夜宵供应。

    等一系列参观完毕,小吏行走的步伐倏然顿住,对谢栩说:“前方再过去,就是刑狱了,谢曹掾可要去看看?”

    谢栩道:“当然。”刑狱是廷尉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得去。

    小吏深深看了他一眼,提醒:“那请谢曹掾先做好准备,刑狱可不比一般场所。”

    “好。”

    须臾,两人进入了刑狱。

    而在这时,谢栩才领会了小吏的真正话意。

    与廷尉司各办公场所不同,办公场所总是窗明几净,光线堂皇,而画面一转到刑狱,仿若顿时换了一个世界。

    幽暗、潮湿、逼仄,缺氧般的不适感,但这并非最明显的感观,冲击力最强的是惨叫与血腥之气。

    凡入刑狱之人,多是有罪的,廷尉司是司法掌权者,为保世道平稳,还百姓公道,须对罪犯进行毫不留情的打击。而古代酷刑远超现代,进了牢狱,便没有半点人权可讲,为了问罪或惩罚,少不了用些残忍的手段。谢栩一路往前走,便看到牢笼里关着各类犯人,或死气沉沉,或颓靡绝望,或痛苦难堪……见了谢栩来,囚徒们眼睛一亮,发现是个新官员,想给自己博点希望,纷纷从监狱里起来,攀在牢笼上大喊:“大人!青天大老爷!小人冤枉啊!”

    “大人!大人!放我出去!”

    “大人救救我!”

    “大人……”

    无数呼喊响起,无数双手抓着栅栏门,哀求嚎叫!

    谢栩目光所至,犯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衣衫褴褛,发丝乱蓬,形容枯槁,甚至还有人身上伤痕条条,血迹浸衣,虽是罪犯,看起来也极为悲惨。

    谢栩眸光微闪,将视线移开。可犯人们仍是大呼大喊,直到带路的小吏不耐道:“再大声呼号,便将你们送去炼室。”

    炼室在大陈朝就是拷问室,用来羁押重犯。也不知那是什么场景,罪犯们听了,均是浑身颤栗,很快缩在牢笼里不敢动。

    吓完囚徒,小吏继续带着谢栩往前走。

    待真正进入炼室,谢栩才明白囚徒们为何如此恐惧。

    比起方才那关押着刑犯的牢笼,这炼狱门口,你会觉得整个世界,是一片炼狱。

    四周尽是血迹,连空气里都充满浓重的血腥之气,滴滴答答的声音,不是由潮湿墙壁流下的水,而是人身上渗下来的血滴。

    刚一进去,谢栩便被第一幕的场景顿住步伐。

    一个大汉被绳索吊起来,悬挂在半空,也不知他犯了什么重罪,行刑官正用极快的刀剥他的皮!

    他手段极好,薄薄的人皮掀开,除了红乎乎的血肉,能看到里头流动的红紫色血管,他甚至可以用小针刀将血管挑出来,拉绳子般在血肉间抽动……

    偏偏这一切是在人活着、有意识的时候进行,大汉凄厉的惨叫充斥整个炼室。

    一进来便遇到如此可怖的场景,连带路的小吏都不忍,目光看向谢栩,观察他。

    谢栩面色还算平静,只将目光移开了一些,但移开也无济于事,整个炼室中全是猩红之物,地上是血,墙上挂满行刑的工具,最基础的棍棒、鞭、刀、枪,再过激一点的铁钩、血滴子、炭炉、炮烙柱,甚至还有各种奇形怪状,闻所未闻的刑具,每个刑具都凝着暗红血痂,昭示着它们曾虐杀过多少条生命。

    往常,大多新来廷尉的官员,一进监牢便会被阴暗与血腥之气惊住,至于进炼室,更是不得了,一般人即便在外面见过生死,也远不如炼室的恐惧……许多人要么吓得腿软,要么被血腥味激得呕吐,若是运气不好,亲眼遇到个正在行酷刑的,转身跑的都有。

    是以刚进廷尉司的人,大多需要一段时间去适应这里的血腥及惨烈。这也是廷尉卿王大人及小吏反复提醒谢栩的原因。

    小吏看着谢栩,“谢大人,您还好吧,要不要再往前?”

    又道:“实在受不了,那就先回去,日后再来。”大多官员第一次都是这样,便连他自己也是。

    谢栩目光幽暗难测,末了还是坚定地望向前:“继续吧。”

    小吏惊诧,打量着眼前才十六岁的少年,说:“好。”

    晌午阳光温暖和煦,谢栩从官署里出来。

    街道上人流熙攘,他穿梭在众多脚步中,看着眼前喧哗热闹的一切,脑里却是刑狱里的一幕幕。

    自剥皮的男子以后,他见到了更多惨况。

    一个年迈老者,据说年轻时候是杀人劫财的山匪,被铁锁穿过了肩胛骨,而两个刑讯者,将铁锁从这一头拉到这一头,活生生在他身体里反复研磨,铁锁上厚厚血迹。

    一个拒不交代同伙的罪犯,被烙铁烧到皮肤碳化,锤头一敲打,肌肉组织顷刻如碳灰剥落。

    一个一边高声大骂狱卒的罪犯,一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双腿被寸寸锯掉。

    到了女囚监狱,一个怀孕女囚,被控告与人通奸毒杀亲夫,为了滴血验亲找到奸夫,衙役刨开她的肚皮,将婴儿取出来放血,胎儿的眼睛才刚长出来,身体尚带着羊水……

    谢栩用力按压眉心,让自己不去想那些。

    从始至终,刑狱里那一路,他都面色平静,即便看到那破腹取子孕妇的惨状,依旧波澜不惊,那领路小吏看他的目光满是震惊。

    只有他心里知道,那梗在心里的感觉是什么。

    或许这些人有罪,应该被谴责及惩处,但亲眼看到刑狱的残酷手段,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习惯性按住眉心,往街道走,可要往哪去,没想过。

    一直到脚下不知不觉走过半个巷子,道路一侧某个招牌让他视线微顿。

    ——“七分甜”。

    怎么就走到这来了?

    而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店里,顾莘莘趴在前台,正翻着账本核对账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