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让谢栩浮起讽意。

    没有理由要杀他?全天下都知道高太尉看戍北候不顺眼,早就想想斩草除根了。

    高太尉还在这大言不惭,强词夺理,妄想将嫌疑摘掉。

    谢栩岂容他抵赖,“没有理由?好吧,与我个人恩怨不说,那别的呢?高太尉都打算掀起旗杆谋反了,还没有理由?”

    谋反一词岂能随口乱说,众人脸色大变,高太尉更是厉色喝道:“放肆!谢栩你血口喷人。本太尉对朝廷对陛下忠心耿耿,怎么会做出如此大逆不道来?”

    谢栩没有出声反驳,只飘飘洒洒从兜里摸出一样东西,塞到军营里某位参议官手中,“朱参议,来,给大家伙儿念念。”

    看那纸张是张信笺,朱参议在军队里既不属于太尉之系也不属于谢栩,他是中间力量,所以让他来念比较中肯,两边均不袒护。

    除此外朱参议还懂突厥语,那信笺内容他看得懂,当下便将其念了一遍。

    内容倒是简单,突厥的主帅向信任突厥王写信,其中提到了高太尉,说高太尉与自己商量好了,这一仗不会真打,只是给大陈增加压力,让大陈对突厥让步而已。

    信中内容应该是在谢栩还没有来到突厥战场,高太尉仍作为领袖时的内容,那会儿高太尉对突厥的态度一直含含糊糊,要打不打,眼下结合信中内容来想,很多疑团顿时明朗,原来高太尉一直在与突厥人暗通有无。

    以小见大,短短一封信能窥测出不少机密,过去两国之间的边疆摩擦以及战争,正是高太尉与敌方共同商量着计划实施,对付自己的国家。

    这还不叫暗通曲款,通敌叛国?!

    营里将士均大为震惊,除开谢栩一系以及中间力量,就连高太尉自己的低层士兵亦难以置信地看向高太尉。

    低层士兵们只效忠于高层将领,最机密的事也只有高层将领知情,低层士兵们其实并不知晓头领们真正的面孔。

    他们震惊看向高太尉,高太尉却道:“放屁,谁知道是你在哪里弄出来的东西,想要栽赃我!谁知道这不是你派人写来的,就为了给本座扣帽子!”

    谢栩道:“这是从山庄战役指挥点翻出来的,非我作假,我也不能作假,不信——”他伸手,将朱参议手中信笺转向众人,信笺上除了字迹外,落款处还盖着印章。

    确切说,是突厥玉玺的印章。

    此信是突厥主帅与突厥王的信笺,突厥王自然该上了自己的专属印章。

    一国之重的玉玺当然不可能假造!也没人敢去假造!信件上有这印记,百分百是真信。

    众人看向高太尉的眼神,不由又增加一层暗霾。

    高太尉仍然强辩:“戍北候,你为了栽赃本太尉也是费尽心思,不管你这信是真是假,造反的罪名老子一律不认,老子为什么要造反,老子当上了太尉,一人之上万人之上,老子走到如此高度,为什么还要造反!”

    很好,能问到这个问题就是关键。谢栩从容一笑,“太尉的确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人心不足蛇吞象,只怕太尉到了万人之上也不会满足,毕竟位极人臣又如何,头顶还有一人压着呢。”

    意思暗指太尉不满足皇帝压在他头上,他想自个儿做皇帝。

    高太尉的脸色难看无比,“你疯了谢栩!本座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是谁疯癫不好说。”接话的却是宋致,他随谢栩一同进军营,方才一直安静站在谢栩身侧,这会儿他走了出来,“不然我给大家讲个故事吧。”

    宋家簪缨世家,在朝中名望甚高,这位宋公子虽然不是武官,在众人心中仍是值得敬佩,众人便顿住各种交头接耳,看向宋致。

    唯有高太尉狠狠打断:“这节骨眼上莫名其妙讲什么劳什子故事?”

    宋致轻怼一句,“高太尉若觉得问心无愧,听一听我这个故事又有何妨?”

    高太尉一咬牙,冷笑一声没再反对,他不想让自己做出心虚的局面,他也不相信对方能讲出什么来。

    “那大家就听好了。”宋致淡然一笑,讲起来:“从前有一个大人物横行一方,这个大人物武艺高强,野心勃勃,他不满足他的地域与领土,多年来带着手下厮杀,为自己的王朝开疆拓土。但这位大人物不仅爱江山,也爱美人,除了拥有自己的正室与各位小妾外,他还在某日宴会上看中一个异国女奴,该女奴容貌秀美,极懂得抓拢男人的心,很快成了大人物的宠姬。大人物的正室夫人很是嫉恨,便趁某次大人物出门打仗,将这位宠妾折辱一顿,驱赶出门……被赶出门的宠姬被送回自己的国家,无法再回头找大人物,而大人物也因为连年征战分了心思,没有再去寻找这位姬妾,没想到这位女奴宠姬却在被驱赶的路上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她回到自己的国家后生下了一个男孩,为了让母子活下去,她又凭美色嫁给了自己国家的一个军官,带着孩子一起……故事原本该如此结束,没想到变故再生。数年过后,那位大人物年纪已长,患病而死,大人物的儿子继承了大人物的地位,成为新一任的大人物,这位继任大人物同样野心勃勃,他对自己领域外的另一个繁华国度充满征服欲,但那个国度实力不弱,继位大人物在攻打不下的情况下偶尔得知一个信息,对手国度新一任军事领军人竟然就是当年那个被他们家族驱逐出境的女奴的孩子!也就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由于故事中的人物皆只是含蓄的一个符号来称谓,所以众人一时没听明朗,唯有高太尉的脸色开始变化。

    宋致没有顾他,继续讲:“再说那女奴,当年她回到自己国度后,嫁了军官,女奴很讨军官的欢心,军官便认了女奴的孩子为自己的孩子,并让孩子冠以自己的姓氏,待孩子长大后,军官又带他进入军营栽培他逐步成长,步步高升,最后成为这个国度的军事统领人。”

    “但这个年轻的军事统领人同样继承了他异国生父野心勃勃的特质,哪怕成为了国内最高军事将领,他仍然不满足,这时远在异国他乡,那个新继任大人物,即他同父异母的兄长偷偷来了信。他们在信里认了关系——当然目的并不真正要认亲,而是因为彼此都有利用的可能。”

    “继任大人物想要攻打的邻国物资丰富,地域宽广,非常惹人垂涎,可他现在的兵力与实力,想要真正打下来没那么容易,于是他想了一个主意,联系自己那个在对方国度同父异母的兄弟,两人合伙一起,一个做内应一个做外援。”

    “而这个弟弟竟然因利欲熏心,答应了,在两人的计划下,大人物不断做出要出兵攻打对手领域的派头,借由此威胁对手,让对手割地赔款,而那位做内应的弟弟也在不断为对方造势,将对方的力量夸大,劝说自己国度的人不要开战,割地赔款去换取短暂的安宁。两人一唱一和,用这种完全兵不刃血的情况下,慢慢蚕食对手,吞并弟弟所在的国度。”

    “终于,弟弟国度的领主再也无法忍受这种向对手屈膝卑躬的局面,他决定要真正开战。”

    “眼看空手套白狼的手段再不能继续使用,这对兄弟干脆联合起来,做好战争准备,彻底套牢这个国家。”

    “毕竟是同父异母的兄弟,身为继任大人物的哥哥多少有一点防备,为了让弟弟死心塌地跟着自己,便向弟弟承诺,若是两个人联合打败对手,届时他吞并对手国度之后会分出一部分土地给弟弟,弟弟可以在土地上自建疆土,自封为王。他不再只是一个国度军事上的领导,而是一个真正的王者,有什么比自己登上王位,更吸引人的?位极人臣哪有登基为帝更具诱惑力?”

    “故事到这告一段落。”宋致说完环视周围,众人听得云里雾里,剧情到这戛然而止,许多人没能明白。

    只有高太尉狠狠盯紧宋致,他似乎不愿宋致再讲下去,高声打断:“什么狗屁不通!再妖言惑众,别怪我不给你们宋家面子!!”

    宋致不为所动,淡淡道:“胡言乱语吗?那我补充一句,做个人物介绍吧。故事里上一任大人物就是老突厥王阿史那锦力,新一任大人物是新一任突厥王阿史那判英。而阿史那那个女奴出身,总有一半突厥血统,同父异母的兄弟便是前段时间突厥王廷悄悄认祖归宗,赐名阿什那横古的王弟!即我们大陈朝高太尉!高崖!”

    所有人脸色大震,高太尉再忍不住,摸到腰间长刀,“再一派胡言,老子杀了你!”

    旁边谢栩出声:“太尉别急,这事还没说完,看看我们凭什么这么说吧。”

    宋致再次走上前,“太尉是我大陈朝一品三公之一,我没有理由诬陷你,我敢说这些话,必有原因。实不相瞒,鄙人养病的几个月在山中别馆闲来无事,帮助陛下查阅了好些文献,这些文献里面有史诗资料,两国外交要务,关键更有一批军情密报,便是你与突厥人暗通取款时陛下派人截下来的密信,只是你不知道。”

    说完从怀中拿出一沓信笺,往方才念信的朱参议面前一递,“大家伙不信的话,可以将这些信再听一听。”

    朱参议便将信接了过去,跟着念了几封,果然是高太尉与新任突厥王的对信。昨儿夜里谢栩在山庄寻找证据,对方防得好,没有留下与高太尉直接来往的信件,只找到一些佐证,但皇帝不同,皇帝这些年掌控的秘密力量十分庞大,很多军情军报都是他派人截下来的,不过皇帝藏得好,高太尉没有发现。这些信件清楚显示了高太尉与突厥王的许多来往细节,突厥王甚至在信里直称高太尉为王弟。

    眼下这些信件一张张阅读,证据确凿,高太尉的脸色剧变,周围人的震惊也渐渐到了顶点,皆瞪大眼,没人敢发出一点声音。

    寂静中突然刀光一闪,兜头就往宋致劈去,高太尉再忍不住!终于下了杀手!

    众人心一紧,毕竟宋致一介文臣,没有武功,电光火石间一把长剑格下了高太尉的刀,握剑的人正是谢栩。

    谢栩持剑冷笑,拦在高太尉面前:“太尉果真心虚,彻底坐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