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执约不忍心打击自家师兄的意气,只能顺着毛摸:“其实这样也挺好的,冰原远离大陆,实在不行我们可以在这……”

    在这儿待着。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卫执约一直都知道,自由二字,连同那一份骄傲和天赋,仿佛是刻在陆望予骨血里的纹路。

    据说,当年卫潜真人想收陆望予为徒,只用了一句话。

    “你甘心被困死在这囚笼之中?”

    于是陆望予便跟着卫潜真人走了。

    从囿于世俗红尘,到踏入修真大道,他只用了一夜。

    师父师兄还在的时候,他们曾在都城听过曲儿,农家喂过鸡,甚至偷偷躺在大宗门的屋顶上赏过月。

    师父师兄不在了,所有的恩怨都被算在了陆望予的头上。但是那又怎样,还不是天南地北,率性而为?

    现下,只是他被困在这里而已,又有何理由来要求别人为他停下。

    再者,冰原毕竟也不是安全的地方。说不定明日,仇家的刀就架在了颈边。

    于是卫执约笑了笑:“然后师兄你拓印下阵纹来,四处游历,寻寻遗落的法阵。”

    他看着陆望予唇边的笑意一点一点敛去,听到了他不带丝毫情绪的发问。

    “那你呢。”

    “我?我在这里等你。”

    卫执约想要避开那道视线,却又像是思及了什么。

    他硬着头皮抬眸,清亮的眼里满是坚定:“这里很安全,我等你回来。”

    陆望予简直都要被气笑了,他刚想说什么,却突然眼神一敛,沉声道:“执约!”

    日积月累的默契让卫执约立刻有了反应,他微微侧头,神色凝重,左手压上了剑柄,右手捏起了瞬移诀的起手式。

    不知不觉,金乌已然西沉,霞光影映在雪峰之上,有一种诡异圣洁的光辉。

    而就在面前的草坡上,几个背光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逼近。夕照将影子拉得扭曲修长,就像是鬼蜮里挣扎的魑魅魍魉。

    一个,两个,三个……

    仿佛从地下深处,四面八方爬出了鬼怪。魁梧的、瘦小的,数不清的身影密密麻麻地挤了过来,与阵法一同形成了无处可逃的包围。

    卫执约感觉周围仿佛变得炎热,气息不再流通。呼吸的每一口空气仿佛都带着灼人的火星。

    他的额上渐渐渗出汗珠,不知道是热的,还是被压迫的。

    身影渐渐靠近,他紧紧地握住了剑柄,当能仔细观察敌人时,他悚然地发现:

    他们 都有着一双血色的眼睛!

    第3章 风起(三)

    自古人妖不两立。这是修真界的常识。

    上古时期,万万年之久,人妖在大陆上混居,妖族生性残暴,饮人血吃人肉。

    但妖生而为妖,力量速度均是人类不可抵挡的。人族就在黑暗中,度过了漫长的血泪时光。

    直到人族的天才 秦朝,联合当时人族顶尖的战力,找到了反制妖族的方法。

    人妖大战后,妖族被赶到极南之地封印起来,从此再也无法出来兴风作浪。秦朝与参与大战的英杰也悉数陨落,修真界元气大伤。

    为了防止妖族卷土重来,宗门世家挑选杰出子弟,组建了独立的除妖组织 “瑶阁”。

    人间界哪里有妖,瑶阁必将出动,斩草除根。

    妖都是坏的吗?曾经有人这样问过。

    然而这数万年来,所有例子都证明了:妖,嗜血好戮。凡是有妖出现的地方,必然生灵涂炭、血流成河。

    渐渐地也没有人再问这样愚蠢的问题了。见到了妖,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而妖最大的特点,就是异瞳。

    现在,在卫执约与陆望予面前这几十双泛着红光的血瞳,只说明了一件事 他们,进了妖窝。

    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此时阵法外的陆望予突然朝着人群中笑吟吟地开了口。

    “大爷,您这鹿皮帽可不值二十文啊。”

    他拿起刚刚甩落在地上的帽子,掸掸灰,漫不经心地扣在了头上,“说好去苍山不冻耳朵,可我们连苍山的边都没摸到呢。”

    人群默默分开,一位老爷子慢慢踱出来,他身上还是熟悉的旧扑扑的毛大褂,眼睛却不是在镇里正常的模样。

    “年轻人,苍山的路可是不好走。你还是原路返回吧。”

    老爷子满脸笑意堆积,笑眯了的眼睛却依然保持着十足的警惕。

    陆望予又笑了:“回是自然要回的。”

    他摊摊手,道:“但是总不能两人上山,一人回吧。”

    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哦?你确定,是两‘人’上山?”

    卫执约眼神一暗,握着剑柄的左手用力得有点发白。

    陆望予上下打量片刻,似乎在思忖什么。他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询问道:“不知您是否认得,一个叫‘路祁倥’的人?”

    闻言,卫执约眼里闪过惊愕,却依旧保持着极高的戒备。妖群略有骚动,好几个人探头窃窃私语。

    老爷子皱眉道:“你是何人?”

    果然。

    陆望予暗自松了口气。

    不愧是傻白甜师兄口中“傻白甜”,陆望予腹诽。这年头那么天真直肠子的,不多见了。

    “这就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陆望予笑吟吟地抱拳俯身,行了个礼,解释道:“在下是路祁倥的师弟。他与家师前些日子飞升了。”

    “诸位也知道,师兄他路遇不平,必拔刀相助,结果仇家满天下。如今他们都想用我这个师弟来祭天。”

    说到此处,陆望予露出了一种为难的神色,他沮丧地垂眸,声音也低了下来:“师兄说过,如果跑不掉就去极北冰原,去找住在苍山上的人帮帮忙。”

    “我看偌大的苍山,还有那么大个阵法罩着,似乎只有前辈你们住这儿了。所以才想着试一试……”

    天知道路祁倥的原话是:

    执约的本体来自苍山。还有你千机镜的玄冰,都是那里的人给我的谢礼。

    之前我随手帮过他们一点小忙,如果你实在没有头绪,就去冰原苍山上看看。

    打着我的名号,应该不会有问题。

    陆望予感叹:那么贵重的谢礼,那里的人真是出手阔绰啊。

    路祁倥满脸无可奈何:那可不,都是群傻白甜。

    陆望予:……

    天知道能从一个傻白甜的嘴里听到说别人傻白甜,有多震撼!

    然而师兄从来没有提到过苍山上还能有那么大个阵法。以及,他帮的竟然是一群妖?

    全修真界都见不到几只活妖,谁成想他就能一脚踏进妖窝来。

    都是傻白甜,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卫执约隐约感觉事情往一个莫名其妙的方向走去,而且陆望予瞒了他不少的事情。

    但是那又怎样,越是危急,越需要足够的信任。

    他配合着收起手中剑,以示友好,继续不发一言。

    妖群又开始微微骚动,他们又压低嗓音,七嘴八舌地讨论开了。讨论到最后,妖族老爷子出面了,他清了清喉咙,脸上的笑真诚了几分。

    “既然是恩公的师弟,又通过了鉴心阵的考验,我们自然是愿意帮忙的。只是……”

    鉴心阵?什么东西?完全没见过。

    陆望予笑容未变,理所当然地认下了过阵的英雄事迹。

    “只是,这个大阵从上古流传至今,其威力你们也有所认识了,也非吾等所能控制,人族是进不来的。”

    陆望予作了个揖:“既然如此,我也不便强求。还请老前辈将我的人放出来,我们立刻离开冰原,对冰原之事必将三缄其口,一概不知。”

    “可以心魔立誓。”

    心魔本体类似于世间游离的怨气,无知无觉。而心魔誓,其实是一个请召心魔的誓言,是与立誓者与怨气定下契约,违背者将心魔附身,修行无望。

    这基本上是修真界信誉最高的誓言了。

    见陆望予连心魔誓都搬出来了,老爷子突然没有了诓人二十文的脸皮,尤其还是恩人的师弟。

    他有点尴尬地缩了缩脖子,将手揣了起来。

    “那个,若是你们早来几日,应该是出得去的,如今吧……”

    陆望予脸都黑了,他咬牙冷笑道:“莫不是这大阵还需要吉时放人?倒是讲究得很。”

    老爷子摆了摆手,敛去了笑意,眉头紧锁:“既然是恩公的师弟,我们也就不隐瞒了。我族确有一法器,可以让妖自由出入结界。只是族中有人前几日盗宝离去。现下不单是你的友人,就连我们族中之人,都无法外出。”

    “前辈莫不是觉得我好糊弄?前几日你还在边集诓了我二十文,现在又说谁都出不来。未免也太自相矛盾了。”陆望予似乎有些恼了,道,“又或者你们的‘盗宝之人’,恰好在你回来之日出逃?”

    妖群又微微骚动起来,老者抬手压了压,平息了众人的声音。

    他看见陆望予眼中的怀疑,叹了口气,将一物抛掷而出。

    陆望予警惕的向后一闪,卫执约也在老爷子有所动作的那一刻,拔剑而出。

    在剑尖堪堪追上异物时,阵法大盛,将其拦了下来,而那一物却畅通无阻地飞出了分界线。

    安静地躺在地面上,接受着无双的目光洗礼的,只是一块平平无奇的 白石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