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想到往事,容霁的语气明显低落了下来:“当年,她杀赤颜 也就是郦香的母亲……只用了一击。”

    听到这个消息,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对于那个小姑娘来说,这里就是一场永恒的噩梦。

    她却偏偏只身回到了地狱。

    在仇人面前委以虚蛇,最后却发现,也许一切牺牲都是毫无意义的。

    她从来没有对族人透露过一丝半点。

    所以哪怕到最后,那个勤勤恳恳了一辈子的老族长,都只认为,这个孩子是忍受不了苍山的贫瘠与寂寞,才选择离开的。

    郦香在离开前,曾给她的族人留下了一张笺:

    “我们一定能看遍世间最繁华的景色。不再困守,不再流落。”

    一笔一划写下的,是她的祝福。

    更是她许下的承诺。

    “莫忘了你是何人,当归何处。”

    族长还在苍山盼着,等着玩累了的孩子风尘仆仆地踏上归家路……

    可他却不知道,那个小姑娘在选择离开的那一刻,早就放弃了回家。

    他也从没想过,那个小姑娘说的“我们”里,已经没有了“我”。

    她没有带走法器。

    她孤身来到了宴都。

    她将所有的退路尽数斩断。

    回不去了。

    也不需要回去。

    我是郦祁渊和赤颜的女儿,我不怕……

    小姑娘在说这话时,眼里有光。

    那是苍山的皑皑白雪,是辽阔苍穹下的漫天繁星。

    卫执约打破了沉寂,他眼中全然是坚定,他落字铿锵:“所以,我们要带她回家。”

    “救她,救江安的弟弟,救牢里所有的人……这就是我们来这里的目的。”

    陆望予看着那个挺拔如青竹般的身影,心里竟是莫名涌上一丝骄傲。

    他默默勾起嘴角。

    只要你想,便如你所愿。

    容霁却不看好当前的形势。

    有时候人的想法总是过于天真。

    总认为勇气就是最锋利的武器,能让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他忍不住补充道:“我就算能带着你们光明正大地进去,但是那又能怎样?我们又不可能把人光明正大地带出来……”

    陆望予忍不住打断他,怀疑道:“你是说……你能带我们进去?”

    “对!从正门,大大方方地进去。然后呢,横着被抬出来?”容霁没好气地回答。

    “你刚刚说,牢内没人看管……还有别的什么机关么?”

    容霁苦笑道:“还需要什么机关?一个黑厥石就能让人无计可施。若是有人看管还好,兴许条件还能好一点……那里面阴冷潮湿,暗无天日,简直会把人逼疯。”

    “黑厥石到底是什么?那么难对付?”

    石料也算是制作阵盘的基础材料。陆望予初学阵法,练手时切过的石头不在少数,但还真没见过那么“强势”的石头。

    后来他习惯以木料做阵盘,轻便易携。但大多时候他直接就地取材,把阵法刻在地上,用完就抹。

    容霁被他的无知震惊了。

    早听闻卫潜真人不靠谱,但不至于把徒弟祸害到这种程度吧?

    他震惊道:“你们连黑厥石都不知道?”

    “那你可知临雾谷以何闻名立世?”

    陆望予翻了个白眼,感觉容霁在问废话。

    “当然知道,临雾谷是机巧术大派,他们擅长,嗯……造房子。”

    造房子这几字一出,容霁差点没被噎死。

    这话若是被那些心高气傲的临雾谷匠者听到,怕是他们抡着凿子追遍天涯海角,都要凿死这个不长眼的。

    他只能耐心地跟这个没有常识,却拉得一手好仇恨的人解释。

    “临雾谷以机巧术闻名,擅建造,但他们在修真界站稳脚跟,靠的是黑厥石矿。”

    “黑厥石水火不侵,刀枪不入,还能抵御术法攻击,一石抵千金。全修真界只有一条黑厥石矿脉,归临雾谷所有。从开采,到建造……必须由临雾谷全权负责。”

    “因为,只有他们的工具,才能切割黑厥石。而一旦建成,就是铜墙铁壁。”

    “十九香的内部如此松懈,正是因为它的构造与地牢相似,周围外墙全是黑厥石砌成的,上面还盖有警示大阵。所以只要把控好入口,他们便高枕无忧,根本无需防御。”

    “……”

    “……”

    “……”

    一直充当木头人的江安,终于憋不住了,他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容先生说的黑厥石,是砌外墙的黑石头?”

    “正是。你们要不要去试试,看看它到底是不是我说的那么厉害。”

    容霁扬了扬下巴,示意他们去试试深浅,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试试?

    算了吧……再试就没了……

    江安想到才把人家的“铜墙铁壁”凿烂了,莫名有些心虚。

    陆望予也无话可说了。

    毕竟是他亲手切豆腐一样切了别人的墙。

    要是整个地牢都是这种石头……

    啧,不敢想。

    三人相视一眼,齐刷刷地保持沉默。

    第14章 风起(十四)

    一刻钟后,容霁整个人都麻木了。

    他想不到,只是短短的一刻钟,他能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

    他机械地接过了陆望予递来的朱砂黄符。仿佛还在梦里一般。

    “你真的不是临雾谷的什么传人么?或者,流落在外的谷主远亲?”

    陆望予忙得飞起,手腕都要写断了,还要百忙之中出来辟谣……

    “你是不是话本子看多了?”

    他说罢,又甩出一张刚写完的符 。

    容霁失了魂般地接过,将它整整齐齐地叠入手中。他还是憋不住了。

    其实比起陆望予开了黑厥石的墙,更让容霁震惊的是

    “你会阵法?”

    容霁满脸写着难以置信。

    他甩了甩手中一叠的“罪证”,差点没糊到陆望予脸上。

    “阵法传承断绝近千年。你怎么能画符布阵?”

    他感觉自己猜到了真相:“难道说……卫潜真人其实是一个隐世阵法大师?”

    行吧,不编排我,倒是编排起我师父了。

    陆望予搁下朱砂笔,托着下巴跟看傻子一样看着跳脚的人。

    他疑惑道:“会画符布阵算什么稀奇事儿?各大宗门,甚至凡间的城池都有传送阵,怎么不见你一个一个惊讶过去?”

    卫潜真人究竟是怎么教的徒弟?

    容霁对陆望予的常识水平已经不抱希望了,他将求救的目光投向旁边的两人。

    “你们不觉得他会阵法很奇怪吗?”

    江安作为一个从来没有接触过修真界的普通人,这种“常识”对他来说,根本就不是常识。

    但是他都在阵法里钻来钻去了好几趟,自然不觉得稀奇。

    于是他迟疑着摇摇头,给了容霁一个锥心一击。

    容霁手中还剩下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了。

    他看向卫执约。

    没想到这根稻草,默默地撅开了他求生的手指头……

    卫执约本来在一旁安静地分着黄纸,见大家的目光聚过来,也没作声。只是捡起了桌案上的朱砂笔,画了几道。

    他将新画的符递给容霁,与他手中那叠陆望予画的,近乎一模一样。

    他道:“这种定向传送符是最为基础的符 ,其实不难……”

    看着容霁一脸世界崩塌,生无可恋的模样,卫执约顿了顿。

    要不还是顺着容霁的想法,说阵法修习不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