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陆望予的师门是修真界的狗皮膏药,那么他面前这两人,便是狗皮膏药的王中王。

    毕竟能招人烦到让卫潜真人都嫌烦的,属实罕见。

    当年他们师门刚上赏金榜,师父师兄轮着当榜首,招来了不少的苍蝇。但大多数人发现他们是会崩掉牙的硬骨头后,便不会再来了。

    当然,也有少部分就跟嗑了药一样,怎么都赶不走。

    杀了还得埋,不杀人家也不放弃。

    最后还是路祁倥出马了,他将闻着味追来的苍蝇揍飞两颗牙后,把人按在了客栈的桌子上。

    路祁倥将那人手掌摊开在桌上,接着,将木筷一根一根地,顺着指缝钉在了桌子上。

    他诚恳地建议道:“下次再来时,记得喊上好点的大夫。连骨带肉一起钉在这儿,可能会有点难取……”

    平山一剑路祁倥,尽管名声不好,但是偏偏有言出必行的优点。

    没人想尝试,被碾碎手指头钉在桌上的感觉,于是,他们师门的耳畔子总算清净了些。

    事后,大师兄颠儿颠地背着师父,偷偷给陆望予带了一整只烤鹅,虽然最后,大部分进了自己的肚子,但是这只肥鹅,还是很好地表达了他对师弟方法的高度赞扬。

    没想到,到底是冤家路窄。

    那两人动了,他们倒是完全忽略了卫执约,转头直奔陆望予而去。

    那人却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安安静静地在那里站着当摆设。

    果然是个废物!

    高个子在呈抛物状态飞出去的那一刻,脸上还挂着猖狂的笑容,他脑袋里的念头还没散去。

    接着,他一脸懵地重重摔在了地上,扑了一身的泥。

    而矮个子那边也不好过。

    在卫执约飞身上前,一脚踹飞高个子后,他的大刀被挑飞,整个人被砸在了旁边的树干上。

    卫执约身法利落,他持剑旋身跟上,剑尖落在了矮个子眼前两分处。

    见矮个子被吓得脸色青白、瞳孔微缩,卫执约便敛了一身杀气。

    通常这种情况,胜负已分,便无需再战了。就像师父师兄以往做的那样,他收剑入鞘,转身离去,却没看见身后那人眼中暗藏的凶光。

    他娘的,不成功,便成仁!

    矮个子狠下决心。

    异变陡生,他不知何时摸出一把短刃,直取卫执约后心。

    卫执约突然察觉身后有异,他迅速回身,却来不及拔剑,只得用手接住矮个子的手腕,然后一扭。

    咔哒 清脆的脱臼声。

    沾血的匕首应声而落。

    虽然他反应及时,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划伤了手腕。矮个子还在剧烈挣扎,卫执约为了扣住他的胳膊,血却是止不住地渗出来。

    电光火石间,破空声传来,还在疯狂挣扎的人顿时不动了。

    矮个子眉间直直地扎入了一根箭矢。他瞪大眼,霎时便没了气息。

    卫执约一怔,下意识地松手,任由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往下滑落。

    他的半边衣袖已经被血染红了。

    陆望予手腕一抖,袖中箭便收了回来。他冲过来,小心地捧起卫执约受伤的手臂。

    仿佛是宴都的事情再次重演。

    陆望予的眼里黑沉一片,胸中的恶兽开始龇起尖利的獠牙。

    本来就只是给执约试试手的东西,却非得一而再再而三地挑战他的底线。

    既然做不到好聚好散,偏要一心求死。

    那你们,就不必活了。

    身后 地传来动静,那个高个子正连滚带爬地去捡刀,想要与他们拼命。

    袖中箭滑出,陆望予神色平常,连头都没回,便随意地向后放了一箭。

    一箭封喉。

    身后立刻没有碍事的杂音了。

    卫执约愣了愣,他似乎并没有想过事情会如此发展。

    陆望予却丝毫没有情绪波动,仿佛只是随手碾死了两只蚂蚁。

    他露出了温和的笑,轻声安抚道:“放心吧,都解决好了。”

    确定了伤口不深,短刃上也没毒后,陆望予胸中的恶兽终于蛰伏了下去。

    他压下了那些深藏着的黑暗情绪,似乎又变成了那个人畜无害的纨绔师兄。

    理智回笼,他觉得刚刚的自己本不该那么激进。

    不一样了。

    他心里默默地想着。

    卫执约似乎从刚刚开始,情绪就不太对。他一直低垂着头,似乎有些沉默。

    是我吓倒他了。

    陆望予偷偷用余光飞快扫了他一眼,又不敢出声了。

    刚刚轻描淡写置人死地的魔头,现在却连大气都不敢喘,生怕再刺激到身旁之人。

    陆望予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

    他是行走在人间的恶鬼,是修罗。

    师父知道,师兄也知道。但是执约不知道。

    在卫执约面前,他从来都是一副正派面孔。刚开始他本无意隐藏,因为能让他显露獠牙的事情不多。

    后来,慢慢地,他开始有意在自家小师弟面前,保持这样正人君子的模样。

    他太干净了。

    我不能让他知道。

    陆望予这样告诉自己。

    本来,大家都可以相安无事。

    可偏偏,就一定要有人把他披着的人皮撕裂,将他最阴暗的那面显露在阳光下。

    他不怕世间任何人的评价,却唯独害怕卫执约的目光。

    现在,他长久以来苦苦遮掩的东西,还是露出了端倪。

    那些人啊……

    陆望予神色未动,眼底却渐渐幽深下来。

    他心中的恶兽又蠢蠢欲动地伸出了利爪。

    第26章 云劫(六)

    夜色深了,在一处废弃的棚屋内,陆望予刚收拾好东西,他将萤石在简陋的木桌上稳稳摆好。

    之前匆匆扎好伤口后,他们又顺着路出发了,需要赶在天黑之前找到个住宿的地方。

    可等走出了两里地,陆望予算是有点明白刚刚他们为何受袭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八成那俩是想杀人抢马,可惜碰上了硬茬。

    最后,在夜幕彻底降临之前,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废弃的棚屋。

    除了四面漏风以外,屋子没太大毛病,抬头还能赏月,风景甚佳。

    陆望予看着屋顶硕大的一个窟窿,心里暗自庆幸:得亏不下雨,不然这屋顶怕是能被雨点压塌了。

    屋里有除了一张破损的木桌,一把摇摇晃晃随时罢工的长椅外,再无他物。

    陆望予草草收拾了一下,便要开始为卫执约重新上药了。

    他慢慢地为执约包扎伤口,同时也正在做一件最艰难的事。

    从前,卫潜与路祁倥教给卫执约的是慈悲,是万事留一线。

    可他现在却要让他接受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法则。

    刀剑所向处,便是你死我活。

    他耐心地跟垂着头的小师弟解释:“执约,你听我说。现在的情况不像以前了,现在来的人,也不是那群打退了就能乖乖走远的人了。战场上只有你死我活,你……”

    陆望予突然说不下去了。

    这些话是事实,也是他为自己开脱的说辞。

    他想用所谓的真理、所谓的规则,来为自己开脱。

    你看,世道就是那么残酷。所以他们必须死,所以我没有错。

    他从不在意自己手中沾了多少鲜血,只在意这幅样子会被亲近之人看见,然后被厌弃。

    但是执约从来就不是一个心狠的人。他有着自己的坚持、自己的信念。

    可现在,却非要将他从自己所坚持的世界中拉出来,强迫他睁眼看清楚人间的残忍。再用所谓的真理,为自己开脱,为自己的手段做掩护,

    这才是最大的残忍。

    他仔细地用匕首割断了纱布的尾结,将未说完的话又咽了回去。

    都已经这样了,又何必让执约挣扎,又何必为自己遮掩呢?

    陆望予抬头,他安抚地笑了笑,道:“你只管保护好自己,剩下的让我来。”

    你不想做的事,我来做。

    你不愿杀的人,我来杀。

    我是恶鬼,而你尚在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