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朵紫藤见证了那对年轻夫妇的感情,也陪着他走过了那段最为难熬的心路。

    如今,它苟延残喘,已近凋零。

    他将紫藤搁置在床沿上,那里离陆望予的手臂只有一寸远。

    他偷偷在心底默念了一句。

    师兄,我把这朵花送你了。

    你是我的心上人,我便赠你心上花。

    卫执约突然鼓起了勇气,他颤抖着将自己的手,覆在了陆望予的右手上。

    他想,若是他这样的心思被发现了,师兄一定会很为难。

    或许他还会卑劣地利用师兄的不忍心,去乞求那一份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师兄对他那么好,也许就会妥协,就会一再退让,他便会得寸进尺,将刀子更深地扎入师兄的心头。

    喜欢一个人,便舍不得他受半点委屈。无论那委屈来自哪里,又来自谁。

    卫执约将头轻轻地靠在床边。

    他告诫自己,就这一次,他的妄念只能存在这一瞬。

    等师兄醒来,他只会是那个听话的师弟,他对师兄,也只会有普普通通的同门情谊。

    陆望予难得睡了个好觉。等他再睁眼时,已近第二日的晌午。

    他的喉咙干哑,唇却是湿润的,昨日咬出的伤口也已结痂。

    想必是执约一直在为他的唇蘸水。

    陆望予慢慢地起身,他环顾四周,卫执约不见人影,桌面上倒是满满地摆着清粥小菜,看起来还热气腾腾的。

    突然,门被推开了,卫执约端着一个白瓷碗走了进来。他见陆望予醒了,眸子亮了亮,道:“师兄,你醒了。桌上热了粥,药刚好也熬好了。”

    陆望予应了声,便要下床。他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了地上。

    那儿孤零零地躺着一朵蔫了的花,是刚刚他不小心从床上拂落的。

    他慢吞吞地捡起那朵花,一边不经意地问道:“执约,这花是你带回来的吗?”

    卫执约疑惑道:“花?”

    他顺着陆望予的声音看了过去,笑了笑,解释道:“这应该是不小心挂在身上带回来的,师兄扔了便是。”

    说罢,他收回了视线,专心地整理着桌面的碗碗罐罐。

    陆望予看了看手中蔫头巴脑的紫花。

    挺丑的,他心里下了评断。但不知怎地,心情却突然变好了。

    真是无意带回来的?还那么不凑巧就落在了他身旁?

    他嘴角轻轻勾起,趁着卫执约不注意,将花藏进了衣袖。

    粥的温度刚刚好,卫执约已经热过几回,只为确保他醒来能立刻有东西吃。

    陆望予垂眸,看似认真地小口抿着粥,心里却泛起了嘀咕。

    他隐隐地感觉到,有什么地方不太对,但却又说不出问题所在。

    难道,执约还在生我的气?他借着端碗作掩护,偷偷瞄了一眼自家小师弟,从那张脸上却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陆望予只能带着满腹的疑问,默默地喝粥吃药。

    卫执约默默地收拾好了东西。

    破庙的事很快就会被发现,安河镇也不是能久留之地。虽然师兄手伤未愈,但他们还是必须尽快离开。

    他只怕时间不等人……

    正如他所料,破庙里,各处的人马就像闻着肉味的猎犬一般,再次迅速地集结起来了。

    宁枳才收到下面的报告,说是盘查了所有马车,并未发现可疑的人物。

    她都要气笑了,还没来得及对这种“失误”进行批判,便又接到了急书传报。

    有十余人丧命于几十里外的一处破庙中,且有激烈的打斗痕迹。

    而且其中有一人,与之前发现的红纱女子穿着打扮极其相似,有理由怀疑她们出自同一门派。

    宁枳看完了传报,一边向着马匹处快步疾行,一边语气冷淡地吩咐道:“将驻点都撤了吧。只查马车简直……”

    她轻叹口气,却也不对属下命令的执行抱有过多的希望了。

    宁枳话音一转,又下达了另一条新命令:“立刻调动所有的力量,协助调查红衣女子的身份。”

    这次,她一字一顿,认认真真地说清楚了她的要求:“我要知道她的师承亲眷友人,事无巨细,皆要禀告。”

    “是!”属下严肃行礼道。

    等宁枳到达破庙处,发现已经闻声赶来了不少的人。瑶阁弟子将那些修士纷纷隔开,开出一条道让她进入。

    她细细看过现场,那人身法迅捷,剑法也极其利落。除了……红纱女子一剑穿喉的风格过于冷酷且干脆,看起来并不像是同一人所为。

    她垂眸深思时,旁边的围观群众也开始唧唧喳喳地分析起来了。

    “没想到啊!蛇鞭叶屿竟然死于一个无名之辈手上……陆望予能有那么大能耐?”

    “叶屿算什么?那边的那个是周雪阳!金双戟在魔宗杀手榜上的排名,可比叶屿高不少呢!”

    一个青衣道人摇了摇头,啧啧感叹道:“我看呐,魔宗和散修这次怕是要元气大伤喽!这一场下来,算是把他们一大部分的精英战力都打废了……”

    “这陆望予,看起来可不是我们能吃得下的硬茬。”他看着破庙里的场景,下了结论。

    “这样阵容都擒不住他……这也太匪夷所思了吧!”身旁一名负长剑的修士感觉自己隐约摸到了事情的真相,他心中有个大胆的想法,以至于脸上满满地都是不可置信。

    他骇然地睁大眼,猜测道:“莫不是谪星楼算错了,其实卫潜与平山一剑并未飞升?”

    他的猜测一出,一片哗然,许多人都开始附和地说出自己心中的怀疑。

    “对啊!哪怕是青涯剑阁的执剑长老来了,怕是也占不到什么便宜……这陆望予能那么强?我不信!“

    “我也觉得有道理……”

    宁枳也听着这样的对话,心中有了计较。正巧,快步赶来的弟子也带来了红纱女子的调查结果。

    在之前她就感觉到红纱女子有些不简单,便派人去查了查,却也没太过放在心上。

    但现在,两处伏击的地方,都出现了相似的身影。这就很难让人不怀疑,她们身上是否有着不为人知的秘技,以至于能赶在瑶阁与其他人马之前,精准地寻到陆望予。

    结果到了,好坏参半。

    她的猜想是正确的,可是秘籍也再不可得了。

    红纱女子师承五毒婆婆,他们属于魔宗的散修一类,但也挺有名气。

    不过这样的名气却并非是因为自身实力过强或功法诡异,而是一种丑名。

    最开始,不知五毒婆婆从何处得到了一本毒术秘籍,她担心被人觊觎,所以在研究透彻之时便将它付之一炬。

    在当时,还有好事的人去试了试这本“惊天秘籍”的威风,却发现不过是普通的用毒养蛊的邪术,也就当成一桩笑话传开了。

    但五毒婆婆却总是做着天下毒尊的美梦,试图建宗立派。

    然而别人也不傻,放着扬名已久的万蛊门、毒宗不去,非要拜一个籍籍无名之人为师……

    所以,在遍寻不到徒弟之时,五毒婆婆便去劫了小地方青楼楚馆的两名女童为徒。

    而她要求女童奉上的拜师礼,竟然是用她给的毒,去杀所谓“欺压”自己的老鸨与姑娘们。

    那个地方不大,所以这件事虽然在当地轰动一时,但也没有溅起太大的水花。

    毕竟是魔宗的手段,魔门自然当个乐子看了。

    而斩妖除魔的名门正派要么没听说过,要么觉得青楼是个腌 地方,嫌管这事吃力不讨好,便也当无事发生。

    于是,五毒婆婆得了两个年纪尚幼却已经心狠手辣的好徒弟。她一手栽培这两个“好苗子”,总是灌输一些“吾派乃毒术至尊”的念头。

    谎话说多了,便自己都信了。

    结果他们师徒三人在人间行走,见谁都是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高傲。

    但偏偏两个女徒弟使毒的手法娴熟,下手狠辣,长得也娇媚艳丽,久而久之,倒是得了“蛇蝎美人”的称号。

    她们也心高气傲,更想落实这个名头,便一个饲蛇一个养蝎。

    前不久,五毒婆婆寿元已尽。两个徒弟自小便不对付,她们收拾好东西自立门户,偏偏比谁都更想做出名头,好压对方一头。

    宁枳看完了这乱麻一般的前因后果,倒是在心底感叹了一句“善恶终有报”。

    看起来,是这两人仗着那早已失传的寻踪之术,找到了陆望予。

    她们想借着陆望予扬名立万。

    开始的红衣女子沉不住气,在没摸清对手底细的情况下便贸然出手。

    后来的那位,纠集了众多高手,自以为自己的安排妥当,却也是远远低估了对面。

    若是照这样的情况来看,这个寻人秘法可能已经无处可寻了。

    宁枳默默地收起了信件,她垂眸思考片刻,便有了安排。

    她唤来属下,道:“将此地的所有情况,尽数告知各宗各派。”

    “想办法通知所有的宗门、散修,不要轻举妄动,陆望予远比我们想象中的更加危险。修改之前瑶阁的奖励条件,只要上报陆望予的位置信息,一旦属实,皆有重赏。”

    “一天之内,整个修真界都要知道这个地方发生的事情。”

    顷刻之间,陆望予单杀魔门数十高手的消息被传得沸沸扬扬,漫天都是。

    陆望予这个名字,也从镶金镶玉的赏金榜榜首、瑶阁投名状,摇身一变,变成了镶金镶玉的绝世硬茬。

    不好啃,会崩牙。这是所有修士听到这个消息后的第一反应。

    宁枳的计策也起了效果。

    红纱女子的二连送死,让她意识到了瑶阁的奖励的诱惑并不够,还远远挡不住某些人贪婪的心,与一些莫名其妙的念头。

    当给个甜头还不够时,便要加上鞭子了。这次不带脑子的伏击虽然一无所获,但是却给他们送上了很好的理由 陆望予可不是善茬,在擅自行动前,先考虑考虑自己是否有资格媲美蛇鞭叶屿、金双戟周雪阳等人。

    殷长座要的是活的陆望予,所以他们不仅要追捕,还要防着一些类似红衣女子那般,想置其于死地的人。

    现在看来,陆望予实力强也不是什么坏处,最起码应该能活到他们追上他。

    宁枳眼神沉了下来,这回怕是棋逢对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