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玲一响,便能使唤瑶生效,引灵气入妖族体内,从而一招制敌。

    但是苍山大阵一成,阻断了人族进入的任何途径,苍山白玉的供给便断了……

    原材料无法获得,瑶玲又是极其易损易碎的玉制物件,便成了只少不多的消耗品。

    与此同时,流落在人间的妖族也越来越少……随着千年来无止境的猎捕,要么都被杀被抓了,要么被容晟府救回了虚狱,现存于世的越来越少。

    若是妖族从人间彻底消失干净了,他们瑶阁也回没了存在的意义。十九香的生意越来越难做,可开销也却一刻都不会少。

    在收到阵法师的传讯后,他们示意十九香举办最后一次的琳琅宴。那是他们对南岭容晟府这个斗了近千年的对手,发出的决战邀请。

    南岭应邀,毫无疑问,最后以惨败结尾……

    武器与猎物的日益减少,让瑶阁这个隐隐居于修真界之首的隐世大派,逐渐步入危机。

    他们当惯了人上人,受尽了世人的敬仰与追捧。但若是人们知道妖族 他们最大的“威胁”,已经再也成不了气候,他们这样的“卫道者”,身上的光环又还能剩多少?

    精怪也少有,一昧地让妖族顶替精怪的恶名,也并非长久之计。

    如今已是困局,所没有突破,再听之任之,只怕瑶阁会跌落神坛,泯然众人矣。

    千年来,他们手中瑶玲的数量在逐年减少,已经几乎被奉为珍宝典藏了。毁一只便少一只,极其珍稀。

    所以,刚刚通传的弟子,在听闻一口气损毁了四只瑶玲后,吓得两股战战,几乎根本不敢前来汇报。

    若是瑶玲一直这样减少下去,哪怕他们解开了虚狱大阵,放出了妖族,凭借仅存的几只瑶玲,也根本没有办法达到完全控制妖族的目的。

    所以,他们首要的目标,是在解决虚狱大阵之前,破苍山。

    虚狱不好破,经过改进的苍山大阵更是硬茬。他们当前所有的希望,都在于那位神秘的阵法师,在于他身上那些有关苍山与虚狱的图纸阵法。

    找到陆望予,摸出那名阵法师……

    现在还要加上一条 捉住那名妖族。

    如果他的血确实对修复瑶玲有奇效,那便好好地养起来。他将源源不断地贡献出自己的血液,成为他们珍贵的瑶玲修复池!

    这样,瑶阁又能有更多的时间,来好好对付苍山那个碍事的大阵了。

    陆望予身边带着一个妖族,而捉妖,可正是他们瑶阁的老本行啊。

    真是一个……意外之喜。

    不知不觉,夏阳节随着骄阳越发放缓的步伐,到了人间。

    等到陆望予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贫瘠深邃的崖底,发现他们竟被南柯笔送到了西境的偏僻之处。

    一瞬万里,就像一梦千年。

    涂凡真人的南柯笔怕是已经修炼到登峰造极之处了。

    西境干燥多黄沙,地广人稀。他们总算来到了一个较为繁华的小镇,找到了可以落脚的地方。

    想来那些人搜到西境还是需要一定时间的,他们便打算在这个小镇待上几日。

    陆望予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

    然后他们便发现,周围仿佛热闹起来了,人人脸上都洋溢着一种烈日般灿烂的笑容。

    原来是夏阳节要到了。

    夏阳节一是为了祈求风调雨顺,谷物丰收,二则是通过某些习俗,来避免酷暑到来时,百姓们“苦夏”的症状。

    陆望予他们跟着师门走南闯北那么些年,各地的夏阳节都过了,自然对其中的流程熟悉。

    在田间祭祀神灵,祈求风调雨顺;穿葛衣或纱衣,象征暑气不侵;同时邻里互赠新茶,意为消暑尝新。

    人们在这一天,奔走庆贺,互赠新茶,倒也是其乐融融。

    陆望予被他们朴实而欢喜的气氛感染,心上的紧迫之感,也缓和了不少。

    他如今在房里慢慢地整理着图纸,已经完成了半数左右,但进度却停滞在了一张较为奇怪的阵法简图中。

    观其构造,它并不属于苍山或虚狱大阵的任何一种,倒是有点聚灵阵的影子。

    难道是拿错了?陆望予看了看图纸上旁一个小小的苍字,却也不敢断言这只是个巧合。

    宁可错,不可漏。他还是耐着性子,开始临摹这个不知名的阵纹。

    卫执约就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他垂眸,满是专注地研着墨。

    他从小到大都是个温和安静的性子,研墨、裁纸、晾干,他一声不吭,却能悄无声息地妥善处理好周遭一切事物。

    就像杯中随时保持着温热的茶水,等到他人饮入喉中时,只认为是恰好的时间,遇上了恰好的温度,却从来不会察觉到那一丝处处留心的熨帖。

    不知不觉,陆望予执笔到了夜幕落下。直到鼻尖隐约传来了饭菜诱人的香味,他才从图纸上挪开眼,回过神来。

    桌上已经被好几个硕大的盘子挤得满满当当了。

    西境民风豪迈,也反应在吃食上。一个大盘都快抵得上宴都的五碟小菜了。

    他走进一看,不禁有些好笑。

    盘子硕大,可每一份菜都只堪堪铺满了盘底,看起来恰好是两人份。

    这可不像晌午时店家的作风啊。

    陆望予眼中含笑,声音也带了几分调侃,道:“执约,这店家不会上午就将我们一天的伙食都做完了吧。”

    卫执约正摆着碗筷,闻言看了他一眼,倒是认真解释道:“上午的菜也太多了,我傍晚时特意去与店家说了,将菜减上八分,但他却死活不允。”

    他继续着手中的动作,慢慢道:“我没办法,只能让他做了,然后借着赠新茶的由头,将一些菜分给了街坊四邻。”

    赠新茶……

    陆望予轻轻拍了拍额头,恍然道:“我竟忙忘了,今日是夏阳节……”

    他有些愧疚:“都怪我,把这事儿给忘了,本应该让你出去看看的,见识见识西境的夏阳节。”

    卫执约将碗往他面前一递,倒是有些无奈:“夏阳节在哪儿不是过,为什么非得让我出去呢。师兄,你还是吃饭吧,那张阵法图磨了你快一个时辰了,吃完还得继续呢……”

    吃完了饭,收拾好东西后,陆望予又慢慢地踱到书案前,但拿起笔,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微微叹了口气,抬头道:“执约啊,你去逛逛吧……去感受下西境的夏阳节是怎样的风光。”

    卫执约正准备收拾晾干了墨的宣纸。闻言,他却是头也不抬地拒绝道:“各地夏阳节的习俗都大同小异,而且我已经与邻里互赠了新茶,师兄杯中的便是……已经不用再去逛了。”

    陆望予所有的理由都被噎了回来,但这并难不倒他。

    他采取了迂回的战术,故作委屈道:“可我却很想去呢,但就是脱不开身,所以就想让你去逛逛,回来跟我讲一讲……”

    “再说了,执约你只赠了你那份新茶,怕是还没替我赠吧……”

    卫执约:“……”

    平时也不见师兄对赠新茶那么感兴趣。

    他却没辙,他知道师兄一定在对自己忘记夏阳节的事情感到抱歉,他会觉得是自己的失误让他受了委屈……

    但是不委屈呀。卫执约默默分拣着还茶叶,心里却酸涨得厉害。

    他有些难过,怕师兄还只是将他当成了一个,节日就该去热闹的地方玩儿,就该穿新衣、吃甜糖的小孩儿……

    而他却无法辩驳,无法坦然地告诉师兄,我不仅长大了,我懂的早就比你想象中的要多,要透彻。

    可你却不知道,我也不能让你知道。

    他在心底轻轻地回复了那句话,那句,他永远都不可能说出口的话。

    我只想与你待在一起。

    第41章 琳琅碎(一)

    卫执约还是出了门,他不想让师兄总是因为他,而背负上一些莫名的负罪感。

    他也不能告诉师兄,那些他藏在心里最深处不可见光的东西。

    他们只是师兄弟,仅此而已。

    拎着那分拣好的茶包,他走向人群攒动处。那是晚上的庆祝活动,流水宴,群歌舞。

    卫执约慢慢地寻着那几个熟悉的面孔。

    傍晚他赠茶时,便受到了他们热情的晚宴邀请,所以他知道,他们一定就在这里。

    不知为何,他存了几分私心。

    想着师兄与他的新茶若是能赠予同一批人,他心底便莫名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欢喜。

    浓烈的爱意不可见光,却能在阴暗处偷偷释放出来。

    毕竟苦也是自己的,甜也是自己的。

    他在人群中穿行,果然一一寻到了傍晚赠茶的邻里们。

    手中的茶包越来越少,他就像在进行着一个枯燥,却又不得不做的任务,只等完成后,好回去交差。

    只剩下了最后的那一份,他终于在正中间的那棵巨木下,找到了它的主人。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姑娘,与傍晚时分的腼腆羞涩不同,人群中的她穿着配银的新衣,活泼得像是一簇炽热燃烧的火焰。

    她在树下的小桌子前写着什么东西,然后双手合十,诚心地拜了拜巨木。

    卫执约走近,却见她眸子微微发亮,忙挥手招呼道:“公子!你也来了啊!”

    卫执约笑着递出了最后一份茶,缓声道:“打扰栗姑娘了,我兄长让我来,替他再赠一份新茶。”

    栗云也笑起来,颊边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当然没问题!”

    她收好手中的小木片,从腰间的包里翻出一份,与卫执约交换了。

    “对了,公子既然来了,便来一起拜拜愿木吧!姻缘事业,都可以祈福的!”

    栗云说的愿木便是眼前这棵巨树。树干粗壮,需几人合抱。而上面却没有一片叶子,枯枝嶙峋。

    卫执约看了好一会儿,耳边是小姑娘絮絮叨叨地介绍。

    她说,这是他们这儿供奉了百年的神树。神木有灵,必然会保佑祈福的人们事事顺遂。

    事事顺遂吗……

    卫执约正欲推辞,闻言,却是将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他垂眸,眼神柔和下来,默默拾起了桌上的笔。

    他也取来了一块小木片,然后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地落下了笔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