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微亮亮,江安便又披着露水去药峰碰碰运气,但还是收到了与昨日一样的回复。

    明日再来吧。守峰弟子如是说。

    他一言不发地回到了无人峰,茅草屋里所有的东西,都整整齐齐地放置好了。一个粗布的包袱放在床榻,那是他一夜未眠的努力。

    只有忙起来,才能让心中的焦虑得以宣泄,一旦静下来,便是烧心灼肺,五内俱焚。

    江安颓然地坐在地上,靠着床沿。他的大脑混混沌沌,什么都想不明白……

    他以身体不适为由,请了两日的假。管事的弟子放下狠话,以让他一辈子困死在无人峰为威胁,想要逼他留下干活。

    可他却懒得给那人任何多余的眼神,径直便离开了。

    时间分分秒秒,竟如此难熬。

    他整整一日一夜,就像失去灵魂的傀儡一般,坐在地上丝毫未动,但却准时准点地往嘴中,囫囵地塞两块干饼,灌两口水。

    不能倒下。

    江安这样告诫自己。

    终于,他还是挨到了次日。

    晨光熹微,江安便早早地候在了药峰底下。

    守峰弟子轮值,恰好又轮到了前日拦他的那人。他夸张地感叹道:“不是吧,你对妖族那么感兴趣的吗?那么早就来了……药峰最早也得卯时才准入。”

    他还想调侃江安几句,却见后面乌泱泱又来了些人。

    “啧……真是没见过世面。”他感叹一句,却也摆出尽忠职守的模样,不再吭声了。

    江安站在喧闹的人群前,他安静地像是一座古朴的雕塑,与周围看热闹的人格格不入,却也没有什么存在感。

    卯时到,昀凌峰的大钟准时敲响,绵长悠远的钟声,层层回荡在云雾霞光间。

    守候的弟子也开始陆续上药峰。

    在走完漫长的石阶后,江安是第一个到药峰大殿前的。

    就像是在十九香一样,他再一次见到了铁笼里的狐狸崽子。

    不过,无双看起来没有在十九香时那般凄惨……他身上的白绒毛还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

    江安微微松了口气,想来青涯剑阁还不至于像十九香那样凶残。

    面前的铁笼比人还高上几分,内部的面积也十分宽敞,看起来像是用来关一些大型猛兽的。

    不过为了关这个幼崽,药峰改造了笼子,他们用透明却极其坚韧的寒丝,细细地将四周捆了一圈。

    既避免了小狐狸出逃,还不阻碍笼外人的视线。

    而笼外约九尺处,架上了齐腰高的围栏。

    江安便与人群挤在围栏前。

    他突然平静了下来。在见到无双的第一眼,那块在心里悬了足足两天的巨石,终于落了下来。

    在那块巨石落下的同时,他几乎想要落泪。

    江安眼眶有些泛红,只是在心里默默地叫着无双的名字。

    周围围观的弟子倒是没那么平和了,他们见自己期待了那么久的妖族,以为是什么青面獠牙的异兽,却发现是个毛都没长全的狐狸崽子……

    “得亏我今日还翘了听学,就给我看这玩意儿?”

    心中的幻想破灭了,许多人便骂骂咧咧地走了。

    江安倒是眼神柔和下来了,见到无双还安好,他便重新有了动力……他仔细地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地形,在脑海中开始演练各种可行的方案。

    他必须要耐心地等着,弄明白药峰在什么情况下会打开那只铁笼。

    药峰人来人往,络绎不绝。

    妖族毕竟少见,所以几乎所有剑阁弟子,都愿意花点时间来看个热闹。

    江安为了不引人注目,时不时就挪个位置,换个方向。

    渐渐地,他发现无双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他睡太久了……蜷成一个毛团,哪怕是身旁再嘈杂,也丝毫没有动弹。

    若不是江安看见毛团在略微地上下起伏,几乎都要怀疑无双怎么了。

    他压下心中的不安,安慰地想道:或许是无双太害怕了,夜里也睡不着,所以才这样的。

    巳时到了,此时正好晨学结束,许多弟子做了早课,便从各峰赶来围观。

    江安本想低调,他顺水推舟地被人群推搡到外面,突然见到有一药峰弟子正托着的一个呈满瓶瓶罐罐的托盘,往铁笼走去,他又悄无声息地挤上前去。

    药峰弟子与守卫之人简单地交代了一句。

    “七辛长老让我来演示。”

    闻言,江安心中突然涌起了一种不安。

    演示什么?他一下便紧锁着眉头。

    铁笼之门应声而开。药峰弟子站了进去,笼中竟还是空空荡荡,极为宽敞。

    外面的喧闹渐渐静了下来,周围的弟子猜不知道他要弄什么名堂,便停下来好奇地张望。

    药峰弟子微微一笑,他举起手中的小瓷瓶,朗声道:“诸位都听说过,不久前药峰与骞谷合作,小有所得,一齐改进生骨之术。如今,瑶阁慷慨,送来了一份大礼,我们便借此机会,为大家展示新药!”

    生骨之术……江安从未听闻过这个东西,但不妨碍他对字面意思的理解,他骇然睁大了眼。

    身旁的一个清脆的女声质疑:“生骨之术不是使断骨重生吗?少则数月,多则数年……你要如何演示?”

    瑶阁弟子胸有成竹,他俯身揪起了地上的毛团,展示给他人,道:“其实昨日,我们便已经试验过了。诸位可以看看它的尾巴……”

    他抓着狐狸崽子的后颈肉,将它提起,将它毛绒绒的尾巴展示出来。

    “昨日,可是连根斩断了的。”

    场上一片哗然,江安的呼吸停滞住了,他眼中通红一片,满脸都是难以置信。

    你去死!!!

    去死!

    他一跃而过,几乎掀翻了整个围栏,但旁边的守卫似乎早有预料,立刻一拥而上,制住了他。

    他的行为并不突兀,周围也传来了陆陆续续的指责。

    “你们怎能如此?活生生地斩尾,去试验什么生骨之术!恶不恶心!”

    “你怎么不用你自己的?胆小鬼!”

    “虽然是妖,但这也太过分了吧……”

    “你们疯了吧!药峰就教了你们这个?”

    江安的牙根都要咬出血了,他被几名守卫弟子反手钳制住,满眼通红,咬牙切齿道:“你们……都干了什么!”

    不知是周围太过嘈杂,还是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无双慢慢地醒来,他半睁开眼,隐隐约约眼前有一大群人。

    他看见了最前面的那个身影,就像是做梦一样。一颗泪珠直直地从他的眸中滚落。

    他轻轻地叫了声,江安脑海便里传来了他虚弱的声音:“哥哥,快跑呀……”

    “你快跑……我不会让他们发现你的!”

    药峰的弟子倒是冲着狐狸崽子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昨日,除了断尾的时候这只畜生嚎了一声,此外再也没吭过一声了。

    不是哑巴啊……

    或者是,还不够疼吧……

    他掩饰住眼中燃起的那一丝嗜血的跃跃欲试,假装公正道:“我们改进的生骨之术,不是断骨重生,而是断骨重接。不需要多少月,多少年,只需要一天,便能使断骨完好如初!这是新的飞跃,是济世救人的重要成果!”

    “况且,它可是妖啊……”

    他几乎是将妖字咬碎了念出来的,就像要活生生嚼碎所有妖族的骨头一般。

    “对啊!人妖不两立!没让它死已经很仁慈了,为人间做些贡献又怎样?”

    “你没看见吗?它还是个幼崽,怎么可能害过人!凭什么抓一只妖就要处死?”

    一个圆脸的小姑娘终于憋不住了,她愤怒地反驳道。

    “让它死都是便宜它了!它没害人,那它的父母呢?这也算是给它们妖族赎罪了!”身旁的修士嗤笑出声。

    远处又传来了附和声:“你替它叫屈,那我们便替那些被妖族屠戮的百姓叫屈!再说了,你那么仁慈,怎么不去佛心寺出家当个道姑?偏偏要来我们惩奸除恶的青涯剑阁秀慈悲!”

    “对啊!装给谁看呢……”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期间也有零零散散的声音为圆脸小姑娘辩解,但马上便被周围所谓的“正义之士”压了下去。

    见药峰弟子缓缓抽出了泛着寒光的刀,江安奋力挣扎着,他声嘶力竭道:“他是妖,可是他也有父母亲人!他也没做错过事,没伤过人!畜生!你们凭什么?凭什么!”

    药峰弟子看着他,就像看着一个可怜的蝼蚁,愤怒至极却又无能为力。

    真是个废物……他轻轻吹了吹刀刃,听见了铮铮的泛音。

    “父母亲人?”他假装思考片刻,然后装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他非常有礼貌地笑道:“啊……那就让它的父母亲人,睁大眼好好瞧着吧。”

    狐狸崽子在他手上疯狂地挣扎着,他一声一声叫唤着,竟是比昨日断尾时还凄厉不少。

    “哥!你走啊……你走!”

    “求你!别管我了!”

    “你记得吗……我们还要去给陆先生报信!”

    “求你了,走……”

    “我不会死的……他们舍不得杀我,我不怕……”

    寒刃落下,殷红的血四溅。狐狸幼崽发出了一声极为凄厉的哀嚎,瞬间气息便衰弱了下来。

    “啊……”

    旁边一些胆小的女修小声惊叫着,她们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一瞬间,江安也不挣扎了,他满口血腥味,只是呆愣地看着前方血泊中的轻颤的小小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