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声嘶力竭地乞求:“执约!走啊!你让开……”

    玄铁链咣啷作响,他疯狂地控制着地上的长剑,砍向那道束缚他的枷锁。

    斩月剑既已出鞘,其他的攻击便不再班门弄斧,纷纷为其退让。

    卫执约脸色苍白,他的衣襟上全是殷红的血。他最听师兄的话,但现在,他却要违背师兄的意思了。

    他却在心里偷偷地抱怨,好疼啊,师兄也不说些让我开心的话来哄哄我。

    比如说,宴都城外的我们一起。

    再比如说,那夜荒山洞中的,我也是。

    那是他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话了。

    还剩最后一笔。

    背后破空声传来,霎时,阵法崩裂,阵盘化为齑粉。

    噗呲 是利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泛着寒光的斩月剑当胸穿过,剑尖滴滴答答地落下鲜血。

    卫执约的气息一瞬间便弱了下去,但他依然,小心地用手捂住滴血的剑尖。

    他生怕自己的血会溅上阵法,会破坏这最后的生路。

    最后一笔已经落下。鲜红的阵纹从地上浮起,在空中凝结成传送阵的纹路。

    陆望予终于砍断了玄铁链。他手中握着刚刚执约落下的剑,剑尖还沾着几滴血。

    他赤红着眼睛,猛扑过去,却只来得及触碰到那人的一片衣角……

    他看着执约微微启唇。

    “师兄,你答应过……”

    卫执约还是没能说完最后的话。

    他的眼神黯了下去。

    就像是寒冬冷风中摇摇欲坠的最后一簇火,彻底在那漫天的风雪中湮灭。

    “不 ”凄厉的吼叫响起,又随着阵法的运转而落下。

    传送阵法的眩晕传来,眼前的景象瞬间扭曲起来。

    陆望予感受到,指尖掠过的柔软触感 那是执约的一抹衣角。

    我差一点就抓住他了……

    我还是没能抓住他。

    由于向前冲去的惯性,陆望予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地面是沙砾黄草,还夹杂些许冰碴。

    这是苍山大阵外的景象。

    早就守候于此的焦栖族人慌张地围了过来,想要将他扶起。

    陆望予却没有接受任何伸出手的善意,他单手支撑着,艰难地起身,一眼便看到了最前面的焦栖老族长。

    他满眼猩红,就像是刚刚才浴血回来的凶狼。

    “为什么让他走?”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浑身都在颤抖,质问道:“为什么让他走!”

    老族长静静地注视了他一会儿,却还是微微侧头,避开了那道吃人般的视线。

    他沉默片刻,缓声道:“因为卫小友保证说,陆先生你能解开唤瑶。”

    陆望予听到这个回答,竟是笑出了声。

    从无声的轻笑,到后来张狂的大笑,他整个人笑得直不起腰,浑身都在颤抖。

    张狂的大笑牵动着他浑身的伤口,鲜血淋漓,但他却丝毫没有在意。

    陆望予只是在笑,笑得喘不上气,笑得满面泪痕。

    他为我撒谎了,他竟然为了我撒谎了……

    他的笑里全然是愤怒与无奈,语调颤抖得不行,言语里也满是讽刺:“我如何解得了唤瑶?”

    “秦朝解不了,我何德何能,解得了它?”

    话音落罢,他转头便踉跄着往下山方向走。族长伸手欲拦他,厉声道:“你要做什么?现在回去就是送死!”

    陆望予脸上再没了一丝笑意,脸色冷峻如寒冰。

    他头也不回,道:“容晟府的委托我已经完成了,剩下的事,便不劳各位操心!”

    “你回去也做不了什么……”

    “而且,无论卫小友回去与否,他都早已没了活路。”

    陆望予的脚步骤然顿住,他慢慢回头,下颌绷得死紧,眸中渐渐凝起骇人的深渊风暴。

    他一字一顿道:“你说什么?”

    老族长闭了闭眼,终究还是瞒不住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

    当时卫执约入苍山,带来的不只是图纸,还有郦香归来的赤骨。

    老族长心中大恸,却也只能默默地收好了小姑娘最后的东西。

    然后,在青年忙于交递图纸时,他打开了陆望予的锦囊。

    其中的前半段,的确是关于图纸的储藏。而后半段,言辞恳切,句句剖心,是陆望予在恳求老族长能够帮忙拖住执约。

    陆望予知道,郦香的赤骨与自己的信,足以让族长答应下他的请求。

    人心这种东西,他看得懂,也能掌握得透。但只要能留住执约,哪怕算计也好,利用也罢,他都丝毫不在乎。

    老族长看完了信,他抬头看了看那个还在忙碌的年轻孩子。

    郦香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了,我得留住这个孩子。他暗下决心。

    乾坤袋上有空间阵法,它进不去苍山大阵,所以卫执约只能将图纸全部取出,然后直接交给苍山的妖族。

    在他整理完一切东西,准备动身下山时,老族长发话了。

    “卫小友请留步!”

    见卫执约看了过来,老族长重新挂起了和蔼的笑,道:“卫小友可还记得,你之前被困在苍山的身体……”

    卫执约微微皱眉,当时在宴都,白石粉碎后,他的神魂便直接入了本体,为何苍山的化身还在?

    他有些迟疑,道:“我的身体……还在这儿?”

    “自然,卫小友不妨先随我去,将他取回。”

    老族长向苍山的方向走了两步,他进入了大阵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卫执约抿了抿唇,思量片刻,却也不再犹豫。

    他一步便踏入了苍山。

    可正当他等着老族长为他引路时,那个苍老的老人微微佝偻着身躯,却是向他行了个大礼。

    “卫公子,还请莫要怪罪……”

    “其实,那具躯体早已莫名溃散消失了……方才情况紧急,我便没找到时机告知与你。”

    卫执约愣了愣,他立刻上前搀扶老者。

    苍山的化身早已消散,可老族长却骗我进来……

    他瞬间明白了一切,清亮的眸子注视着族长,肯定道:“是师兄让你们拦我的。”

    “还请族长放我离开。”

    老族长知道他心急,却也不能同意,他急切道:“卫公子,你现在去了又能做得了什么!这般送死毫无意义!”

    青年眸中是坚定的光,他字句铿锵道:“我去,能将师兄带回来……这就是最大的意义。”

    他终于被逼无奈了,向老者伸出了手腕,垂眸道:“族长,不妨探查一番我的气息。”

    老爷子心中一跳,巨大的不安顿时涌上心头。

    他将颤抖的手,搭在了青年的脉搏上,然后,眼中逐渐覆上了惊骇与恍惚的神情。

    他嗫嚅着唇,只能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你……你怎会……”

    卫执约自然地收回了手,他苍白的脸上,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笑容。

    “经脉皆伤,丹府尽毁,神魂逸散,命不久矣。”

    他接上了老族长未说完的定论,语气平淡地像是说着别人的事。

    看着族长满眼怆然,失魂落魄,卫执约顿了顿。

    他知道自己说的每字每句,都是在这个心善老族长的心头扎上刀子,但他必须离开,就必须将这些狰狞的伤疤,彻底揭开。

    他眸中有一丝歉意,道:“其实,斩月剑意早已断了我体内的所有生机。师兄不知道,所以,他只以为我进了苍山就无事了。”

    他笑了起来,眼角的一滴泪,还是悄无声息地坠了下来。

    “所以我们之中,能活下去的,只有师兄。”

    他深深地作了一揖,恳求道:“用一个必死之人,去换一个有用的人。族长您应该知道,该如何选择吧……”

    如何选择,这又哪里是选择?

    老族长眸中含泪,深深地看着面前这个固执的青年。

    他送走了那个小姑娘,现在,却也阻止不了这眼前上演的另一桩惨剧。

    不过是天命有数,造化弄人。

    他深深地叹息,一瞬间又像是苍老了十岁,只是颓然地摆手,吩咐道:“将凛玉拿来。”

    凛玉便是出入苍山的法器,老族长还是做出了那个没有选择的选择。

    他看着面前这个固执又无畏的年轻孩子,心头不忍。

    陆望予盼着苍山能救下他,而他却瞒住了那消磨神魂的斩月之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