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母亲那么些天来,第一次想到他。少年的眸子闪亮亮的,像是清晨剔透的朝露。

    陆望予站在旁边,看着少年眼中藏不住的喜悦,胃却在翻滚,仿佛五脏六腑都被火烧灼了一般。

    他仿佛已经尝到了那烧饼的味道,香脆酥软,还带着一丝苦杏仁味。

    少年接过纸包,慢慢地展开包裹。

    突然,时间像是停住了一般,女子手中的线,窗外的鸟鸣,阳光中轻盈飞舞的尘埃,一起停住了。

    只有少年还在慢慢地,一层层地拆着手中的纸包,他认真得像是在对待什么精巧易碎的珍宝。

    其实他并不喜欢葱油的烧饼,但只要是母亲给他的,他都会乖乖听话。

    烧饼的气味传来,涌入了陆望予的鼻尖,他的胃开始隐隐抽痛,一种恶心的感觉直冲上来。

    “我要吃么?”少年突然抬头,眼神清澈。

    他举着手中的烧饼,又问了陆望予一遍:“你说,我要吃么……”

    陆望予慢慢地压抑着恶心,他尝到了口中充斥着的苦杏仁味,也尝到了舌尖传来的铁锈味。

    “为什么不呢?”他慢慢地笑着,对少年缓声道,“你吃了,不是吗?”

    破阵之法,便是不闻不问,便是漠然旁观。

    少年笑了笑,他开始小口地咬着烧饼。

    他毫无知觉,一口一口地吃下饼中藏好的鸩毒。

    饼落地的瞬间,女子绣着花的手微微停顿了片刻。

    但她依然非常平静,非常温柔地继续绣着牡丹。她丝毫没有理会,那个摔倒在地,吃下自己亲手下的毒的孩子。

    一朵牡丹终于绣完了,女子将线头咬断,放好针线,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她的孩子。

    少年正在艰难地往外爬,他想要唤人来。

    来人,救救她!救救她……

    女子却很温柔地将他慢慢扶正,她没法将他扶到床上,便只能让他靠在床榻边,面对着红檀的桌子。

    她终于像个母亲了,很温柔地摸了摸孩子的鬓发,她终于好好地,与她的孩子待在一起了。

    “望予,我们斗不过他们,我们该去找你的父亲了。”

    她露出了一丝女儿家的娇憨,又像是那个金枝玉叶的大晟长公主,那只陆将军捧在掌心的金丝雀。

    “他一定等急了……”

    陆望予眸中充满血丝,泪水止不住地从他眼中淌下。他微微启唇,可除了鲜血以外,却发不出一个字……

    母亲,求你……

    我在很努力,很努力地撑起将军府了……我们会过得很好的。

    不是我们的错,更不是你的错啊……求你……

    求你,不要放弃。

    少年的瞳孔里,倒映着他母亲忙碌的身影。

    轻描眉,淡扫妆,她就像是即将见心上人的闺阁小姐,眸中是急切的欣喜。

    一生雍容华贵的大晟长公主,定远将军最爱的妻子,他的母亲。

    她就这样,从容地悬了三尺白绫,在少年绝望凄厉的眼神中,赴了死。

    少年挣扎着,想要救下她。

    他倒在地上,一点一点地挪向那个方向,隔着朦胧的泪眼,却眼睁睁地看着凳子倒塌。

    那双精致小巧的璎珞鞋,这样悬在了他的眼前。

    毒性开始发作,他的眼前开始模糊,口鼻中不断溢出鲜血。

    他近乎要流尽这一生的眼泪。口中嗬嗬发不出声音,他只能在心底一遍一遍地呐喊,祈求着。

    母亲,求你,不要放弃。

    求求你,不要放弃我……

    最后,少年的世界还是陷入黑暗,那时他不知道,醒来后等待着他的,是更绝望的深渊。

    场景再次定格,陆望予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神色,他仿佛只是一个旁观者,而非戏中人。

    他很好地坚持了破阵的原则 置身事外,无动于衷。

    铁石心肠,不过如此。

    陆望予咽下满嘴的苦杏仁味,毫不犹豫抬腿离开,他推开了房门。

    但在出门的那一霎,一滴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无论是少年的他,还是如今的他,都能理解母亲的想法,她接受不了,便选择逃避,选择放弃。

    但理解不代表认同。

    他理解母亲想要带着他一同死去,也能理解她最后下的,却是一种慢性的毒。

    她想要杀他,却又慈悲地给他留了一线生机。她将他的生死交给天意来定。若是丫鬟来早些,他便能活,来晚些,他便殒命。

    若是他们都死了,确实能从这苦海中解脱,再也不用听流言蜚语,不用去面对阴谋诡计。

    但是,他们却会将定远军的十万将士,生生推下火坑,送入地狱。

    十万定远军,将会成为军权与皇权相互拼杀的棋子。

    无论是整编军队,还是以军权颠覆皇权,定远军的将士们,只会成为这场战争中牺牲品。

    后来的事,他都记得。

    他还是被救下,然后被继续作为一枚棋子,在朝堂中博弈。

    但最疼的时候,他都挺过去了,剩下那些令人作呕的阴谋诡计,都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

    陆望予终究与恶虎一样,手沾鲜血,满身罪孽。

    名字是寄托希望的,他的名与字,便是他的父母之间最浓烈的爱意。

    倚琅轩而望予,最终不过爱别离。

    便是,陆离陆望予。

    他的名字里,没有一个字是属于他自己的。

    所以,当师父让他给执约想名字的时候,他第一的反应便是执约。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无关风月,只盼长久。

    这是他内心最迫切,也最卑微的希望。

    我不想,也不要再被放弃了。

    他想到了苍山镇沾血的祈灵台,想到了那夜荒山的我喜欢你。

    母亲,你果然没错。

    陆离陆离……

    你看,孩儿终究还是,孤家寡人,爱而别离。

    第56章 琳琅碎(十六)

    他踏过了那道门槛,便是破了阵。

    鉴心阵很简单,也很难。它会将一个人心底的旧伤疤重新撕扯开,然后,在那个时间点,给出一个新选择。

    在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后,你还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吗?

    毕竟,后悔是一个人通有的情绪,人们常后悔说过某句话,做了某件事……而当有一个重新更改选择的机会时,又有多少人能做到真正的漠然无视?

    鉴心阵找到了当年陆望予情绪波动最大的那个瞬间 他吃下那块毒饼的时候。

    它让幻想中的少年,问出了那个问题。

    “我要吃么?”

    吃下它,就会眼睁睁地看着母亲自缢,就会无能为力,就会彻底失去一切,堕入地狱。

    “为什么不呢?”

    陆望予却从不是一个会后悔的人。后悔是懦夫逃避现实的借口,既然已经如此,又何必逃,又何必悔?

    粉饰的假象还是会被彻底破碎,他终究还是孤身一人,虽伤不悔。

    他一步一步,远离了那扇房门,远离了那段,他压抑在心底的过往。

    身后的碧瓦飞甍随着他的步伐,片片粉碎,露出了苍山空旷凋零的景色。

    苍山鉴心阵,拦不住大善之人,因为他们心思纯澈,不染尘埃。

    但它更拦不住大恶之人,因为他们铁石心肠,眼前与脚下,皆为草芥,无可阻挡。

    陆望予是天下最重情的人。

    也偏偏,是天下最心狠之人。

    他破了鉴心迷阵,又重新回到了那片荒山。那处他离开时,绝对没有想过还能回来的地方。

    一景一物,一如当初。

    陆望予路过了一处枯木,他知道这处的柴火是燃得最旺。

    他走到了山洞前,在那里,他与执约曾立下了“飞升与入苍山”的承诺。

    最后,他路过了那处灰烬跟前。

    就在那处曾炽热燃烧的火堆前,有人说了我喜欢,有人说了我也是。

    陆望予默默绕开了它,他往更深的地方去,然后取出了藏好的那只乾坤袋。

    在苍山镇里,瑶阁用他的血解开了他身上的乾坤袋,里面全是零碎的凡间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