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约闭上了眼,就和乖乖睡着了一样,他一直都很乖,懂事得从来不让人操心。

    可现在,却让他难过到无法呼吸。

    执约的身体开始逐渐转为透明的模样,同时,点点莹白色的光点溢出,四散而去。

    陆望予知道,那是他的本体在崩溃,神魂在溢散。

    那是,灰飞烟灭。

    周围的一个蓝衣修士看起来十分暴躁,他的眉头拧成八字,伸手捞了一把光点,将它搅得更碎。

    “真是服了,就这么一个东西,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将陆望予劫走了?”

    不够解恨一般,他又往地上啐了一口泄愤。

    “这是什么妖啊?”有好事者出声讨论,“你们看……他的身体在消散!”

    身旁的修士轻蔑地瞥了地上一眼,抱胸道:“切,管他什么妖呢!得亏他没留全尸,不然,小爷我就斩了他的四肢,将他挂在这祈灵台上示众,让陆望予好好看看他同伙的下场!”

    这番话就像是一粒火星,落在了油田一样,一下便引燃了场上所有人情绪的热潮。

    “身体消散了,还能剩个灰呢!这样的罪大恶极之徒,不挫骨扬灰,难以解吾等心头之愤!”

    “对啊,我们还可以将他的灵彻底拍散,让他再无一丝可能入得了轮回!”

    “好主意!”

    你们怎敢?你们如何敢!

    陆望予眸中通红一片,但他受限于记忆,只能眼睁睁看着青涯剑阁长老匆匆取走了斩月剑,他在弟子的簇拥下离开了祈灵台。

    在场的所有高层长老,都没有再过问祈灵台上的闹剧。

    陆望予才是他们关注的主角,这只不过是个突然闯入,将计划搅得一团糟的妖族而已。

    他死了便死了,挫骨扬灰便挫骨扬灰了,让普通的修士们发泄下心中的不满,也算是他最后的价值。

    就连殷远山都只是冷着脸,甩袖离去。他虽然觉得这个妖族的血奇特,但他既然死了,便是无用的。

    无用的东西,就不必再施舍眼神了。

    陆望予只知道,青涯剑阁的长老在越走越远。

    他背对着身后的闹剧与狂欢,越走越远,直至完全听不到任何的动静。

    身后,即是地狱。

    苍白的手落了下来。

    青涯剑阁长老的身躯,就这样软软地倒在了地上,他的眼神空洞,口中流出涎水,俨然一副痴呆的模样。

    斩断四肢,悬以示众,挫骨扬灰……

    好啊,你们确实好得很……

    陆望予收回了搜魂的手,他面无表情,却浑然不觉自己早已落下了泪。

    纵然是铁石心肠的人,却还有那么一处柔软的地方。

    而那一处的柔软,如今却成了他刻骨的伤痛,每次想起,便是千刃齐发,鲜血淋漓。

    那些人,活生生地剖了他的心,一遍遍地践踏他所在乎的一切。

    那一处的柔软,也就彻底消失了。

    他心中唯一的光,早已随着执约眸中的光,一同在苍山的祈灵台熄灭了。

    陆望予,彻底成为了恶鬼。

    你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次日清晨,飞原宗的弟子来请青涯剑阁长老用早膳,他非常有礼地叩了叩门,尊敬道:“长老,早膳时间到了,不知是否要现在为您呈上来?”

    久久未有回音。

    弟子又敲了敲门:“长老?该用膳了……”

    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飞原宗弟子敲不开长老的门,却也不敢贸然闯入,待到问清楚值守弟子,得到长老并未外出的消息后,只得回去禀报。

    于是与其交好的飞原宗长老带着弟子匆匆赶到了。

    再三敲门未果,他只能选择推门而入。但一伸手,飞原宗长老便发现了不对劲

    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一般,明明未锁,却受到了阻碍。

    就好像,门后有人挡住了一般。

    不再迟疑,飞原宗长老破门而入。屋内的景象终于完完全全地展现在了众人面前。

    青涯剑阁那位昨夜还在与他把酒言欢地长老,如今发髻散乱,颓然地坐在地上。

    他的目光呆滞,涎水不停地往下流,时不时还抽搐着傻笑片刻,已然痴傻。

    而他的一只手,还牢牢地被钉死在门板上。

    另一只无力垂下的手,手心处也穿透着一只一模一样的银签,上面满是血迹……

    众人看去,另一扇门的门板处,同样的位置,留有一个极深的窟窿,上面溅满了鲜血。

    有一个人,半夜潜入飞原宗,刺杀了青涯剑阁的长老。

    这些还不算什么,他竟然大大咧咧地将痴傻的长老活生生钉在了门上,让他成为了一个“人锁”……

    何其嚣张!何其狂妄!

    那人甚至还将红匣子敞开,工工整整地摆放在桌面上。

    装在匣内的止戈剑失踪了。

    却是那人丝毫没有遮掩,直截了当地通报了自己的姓名 陆望予。

    陆望予,于飞原宗,斩青涯剑阁长老。

    修真界一片哗然,所有人都却不曾想过,他们苦苦追寻的人,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如过街老鼠般在阴暗的角落里苟延残喘。

    他就这般不加遮掩,手段狠辣地重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哗然之后,便是全修真界豪情壮志的宣战。

    所有人都正义凛然地放下了狠话:“希望姓陆的能来找我,我定让他有来无回!”

    刚开始,他们都如此天真,如此意气风发。但马上,这句话便成为了他们挥之不去的梦魇。

    而陆望予,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也成为了整个修真界,那个绝不可说的禁忌。

    仿佛只要念出了那个名字,便会被那人听到,便会从无间地狱中,将那嗜血的恶鬼召出。

    刚开始还期盼着能与陆望予决一死战的修士们,纷纷如鹌鹑一般缩起了脖子。

    他们紧闭双眼,疯狂为自己当时的无知与狂妄忏悔,疯狂祈求那个人能吝啬地将视线移开,不要给他们任何眼神!

    但是,陆望予却用实际行动,身体力行地告诉了他们:不必担心,诸位,一个都跑不了。

    那些人斩断了牵制恶鬼的唯一枷锁,他们放出了怪物。

    怪物说,血债,就用血来偿。

    第58章 琳琅碎(十八)

    短短三日内,陆望予连杀数十人。

    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如何绕开森严的守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到各大宗门深处的。

    仿佛他就是鬼魅的影子,日光照射不到的地方,便是他的主场。

    哪怕是一片叶的影子,都可能藏着他潜行的步伐,一时间,人心惶惶,人人自危。

    陆望予找的所有人,都被搜了魂。而他对于任何术法,都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掌握并精通,而且,还有那么多能够练手的猎物。

    陆望予改进了搜魂术。开始搜魂时,痴傻是无可避免的,可后来,陆望予的搜魂技术有了明显的提升。

    他找到了那名嚣张的蓝衣修士。

    你不是说,要将执约四肢折断,悬以示众吗?

    你不是还很愤慨地啐了一口吗?

    你不是,很想让我看看执约是什么下场么……

    我来了,所以你该死了。

    次日,弟子内院的门口,所有人便看见了那个被折断四肢,满口鲜血的弟子,被高高地悬挂在了院门的牌匾上。

    陆望予自然知道,该用什么方法才能彻底摧毁一个人。恶鬼没有直接索了他的命,却让他永远都活在了地狱般的梦魇之中。

    那名修士还活着,清醒地活着。

    欢迎来到人间地狱。这是恶鬼在他耳畔边的低语。

    终于,修真界真正地认识到了陆望予的睚眦必报。他一个一个找上了当时祈灵台上的人。

    从引斩月出鞘的青涯长老开始,他一遍遍搜魂,就如同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般,他一个个记下了那些扭曲狰狞的面孔,然后,非常彬彬有礼地登门拜访。

    他说过,你们一个也别想跑。

    这永远不只是说说而已。

    谁也不知道,下一刻是不是就轮到自己了,每个人都翻来覆去地回想着苍山镇那日,自己到底有没有惹怒了这位祖宗。

    他们胆战心惊,惶惶不可终日,就像是惊弓之鸟一般,略微有点风吹草动便能吓得魂飞魄散。

    而那些实打实知道自己躲不过的人,自然也不愿坐以待毙。他们决定拼死一搏,便都聚集在了一起,甚至还邀上了几名长老高手,静候陆望予的到来。

    陆望予果然如约而至。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名将执约的灵打散,还放言说挫骨扬灰的修士,一刀一刀地活剐了。

    剐一刀,治一次,用上最好的药。

    这还是瑶阁给他的灵感。

    那夜,群英汇集的议事厅血流成河,但无一人痴傻,无一人身陨。陆望予让他们清醒地认识到了,什么叫做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