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予躺在床上,静静地感受着好梦初醒后,心中难得的片刻宁静。

    他许久没有这般踏实过了,就像活在曾经的回忆里一般,没有痛苦,没有离别,没有杀戮。

    但梦醒后,他依旧身处炼狱,不得解脱。

    口中又泛起了一阵苦杏仁的涩味,他翻身下了床,拿起桌上的紫砂壶,为自己斟满了一杯茶。

    九沉茶入口,是馥郁的茶香。

    陆望予喝得太急,丝毫没有察觉到,那茶中恰好的温度。

    执约在时,每晚入睡前,都会特意将他做的蕴火符放于茶盅之下,以便师父师兄醒来时,茶都还是恰好可入口的温度。

    陆望予喝惯了有余温的茶,他便丝毫没有发现那一处的异常。

    他丝毫没有发现,那份不该存在,却又确实存在的熨帖。

    却是一人无意的体贴,一人毫无察觉的接受罢了。

    而他在消磨着平静的时光的同时,修真界的锅,却被一个消息,炸飞出了九霄云外。

    陆望予将于澄阳峰证道飞升。

    战战兢兢的修真界众人,没等来下一个受害者的信息,却等来了这般惊天炸裂的消息!

    他他他……飞升?

    据说许多修士听到这个传讯后,差点一口气没顺过来,当场就厥过去了。

    这样的魔头都能飞升?

    苍天无眼呐!您老人家是没睡醒吧!

    虽说如今的飞升潮里,或多或少都飞了些名不符实的,但是,陆望予不同啊!

    他是名副其实了,可却是名副其实的残暴,劣迹斑斑,满身罪孽……这他娘的也能飞?

    于是“伐陆大军”又再度组建起来,然而此次,正义凛然的旗帜下,却门可罗雀,一片冷冷清清。

    所有人都在观望,在腹诽着。陆望予捉了一次又一次,可人家没事,自己这边却倒了一批又一批。

    若是战死沙场也就罢了,可偏偏姓陆的手段高,心够狠,他还能给你来个秋后算账。

    什么刑罚最狠毒,他就用什么,相当的挑剔。搜魂、断舌加活剐,一套下来,就是神仙也都遭不住啊……

    他的恶名初扬时,修真界能举世讨伐。可如今,他的恶名都能止小儿夜啼了,谁又敢不怕死地冲到最前头?

    而且,死也就算了,最怕他回头算账时,来的那一手生不如死。

    于是,除去几名“身先士卒”的好汉,所有人,包括平日里跳得最高的几大宗门,都保持了一种诡异的沉默。

    死道友不死贫道,置身事外。只要我假装听不见,这破事儿就追不上我。

    但偷偷去澄阳峰底下看一眼,应该不过分吧,不至于刺激到那个祖宗吧……

    一时间,澄阳峰下的小镇子里挤满了围观的修士。

    但在这般拥挤的场景里,一向眼高于顶的修士们,却莫名地谦卑起来,他们保持着周围环境的井然有序,格外彬彬有礼。

    不管是认识不认识的,他们都愿意奉上一个和善的微笑……

    毕竟,谁也不知道姓陆的在哪儿,说不定就藏在他们身边,而若是因为黑脸,刺激到了那个姓陆的……

    算了算了,与人为善才是我等修真坦途。

    虽然出头鸟基本已经被陆望予打废了,但是出头鸟的鸟兄鸟弟,鸟徒鸟孙们,还是毅然决然地扛起了大旗。

    他们要继续未完成的事业 除去陆望予!

    三日后,陆望予将于澄阳峰证道飞升。

    低垂着头的小沙弥步履匆匆,他恭敬地赶来,将这个消息向在内殿诵经的年轻僧人耳语禀报了。

    面容俊秀的僧人听完了,手中的念珠轻轻地磕了一下,落下“啪嗒”一声。

    他沉稳得无悲无喜,只是双手合十,虔诚地朝着佛像行了一礼,然后慢慢起身,向着供奉九环半月禅杖的典奉台走去。

    而与他的居所仅有几墙之隔的,便是涂凡真人。

    他刚刚搁下饮完汤药的空瓷碗,面色还有些微微泛白。

    刚刚侍奉汤药的药童子带来了消息,说是整个修真界,都已经得到了陆望予将要飞升的消息。

    行者无恕那边,似乎也已经再次请出了九环禅杖。

    闻言,涂凡真人阖目长叹。

    他心中明白,澄阳峰,必将成为最艰难的战场。若是无恕也去了,佛心寺行者加上那柄九环禅杖,望予怕是会难上加难。

    “我得替老卫头,看顾好他的徒弟啊……”

    涂凡真人轻咳了两声,他颤颤巍巍地起身,终于还是从袖中拿出了黑木笔。

    执约啊,老头子拦不住你的师兄。

    唯一能做的,不过是替你的师兄,拦住那行者无恕。

    与此同时,离澄阳峰只有数十里远的郁城驿站里,周围的食客正对此事侃侃而谈。

    “这陆望予的胆子可够肥的,他传的消息,竟是请修真界众人赏其飞升之礼!”

    另一名食客笑道:“这不是直接抽他们的脸吗?我杀了你们的人,然后拍拍屁股去飞升了,还要请你们来观礼……”

    “不过,他们这都能忍?”一人却是连茶都不喝了,急忙凑热闹道,“就让这陆望予那么嚣张?”

    “哎……他们表面说不参与,但是你想啊,等在澄阳峰下的那些人,哪个不想亲手杀了陆望予?”

    “若是姓陆的飞升出现了什么意外,他们啊,怕是跑得比谁都快!”

    角落里,坐着一名白衫修士。他默默地饮尽了杯中的茶,一人独坐,就像冷峰上终年不化的孤雪。

    白瓷杯搁下,他负剑,起身走出了喧哗的驿站。

    他向着澄阳峰的方向走去,孤独而坚定。

    三日后,便是陆望予真正的生死之战。

    不过是,他的满腔赴死勇,提剑斩尽满城花。

    第60章 琳琅碎(二十)

    三日之期对于修真界而言,只不过是弹指一瞬间。

    注定的时间终于到了,澄阳峰上,除了一些跳梁小丑外,其余的皆是瑶阁派出的精英弟子。

    他们约莫三百人,皆披坚执锐,训练有素。那都是瑶阁的顶尖战力,绝非普通的宗门弟子可以相比。

    他们,便是陆望予此番行为的最终目的。

    瑶阁,作为一个隐世组织,其宗府难寻,情况实力皆不明,陆望予也懒得与他们过多纠缠。

    他知道,瑶阁绝对不会放过他。至少那个所谓的长座,一定想将他剥皮拆骨。

    既然如此,我便邀你们来。

    被追赶了那么多次,礼尚往来,也是该让我请诸位赴一次宴了。

    澄阳峰下,也是满满当当的人。

    他们都在翘首以盼,等着陆望予的出现。

    而他们满心满眼等着的那人,却早已出现在了层林尽覆的山径上。

    澄阳峰以陡峭高耸闻名,在地势平缓的茫茫山脉中,它就像是一柄尖刀,直插云霄。

    取澄阳之名,也是因为人们认为,那是最接近天,最靠近太阳的地方,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会最先落在它的峰顶。

    陆望予提着一根黑绸包裹的棍状物,一步一步地往峰顶走去。就像是朝圣的殉道者,步步虔诚。

    若是接近天,那就让烈日骄阳,将这世间的污浊全部烧灼,彻底清除。

    包括他们,包括我。

    突然,随着一片叶落,他的脚步戛然停住。前方树下,却已有一位熟人提剑等候。

    他微微一愣,眸中闪过一丝异色,却还是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

    “顾先生,好久不见……”

    来人是顾沉。

    他在听闻浮云都围剿的信息后,就从恣心盟出发了,却还没等他赶到苍山,便接到执约最后的传讯。

    在决意闯祈灵台之前,执约给他与涂凡真人都传了消息,他盼着他们能拦住陆望予,拦住他的师兄。

    再然后,便是修真界动荡。祈灵台之战后,陆望予恶名远扬。

    顾沉看着面前固执的青年,心口竟是莫名地堵。

    在恣心盟时,他曾与执约说过,他平生最不喜别离。结果,那个孩子再没来得及与他道别。

    而如今,他又要眼睁睁地看着另一个去送死。

    命运兜兜转转,竟还是呈上了他最不喜欢的菜肴。

    顾沉终于开口了:“你可考虑清楚了?”

    陆望予微微勾起唇角,他握紧了手中的东西,坚定道:“自然……若顾先生是来劝我的,便请回吧。”

    他直视着白衫修士的眼睛,一字一句认真道:“毕竟,顾先生一定能明白,我为何这般……”

    顾沉默默敛眸,他想起了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再也没有理由劝下去。掩去了眼中所有的情绪,他只是轻声叹了口气。

    “我不劝你,万事小心。”

    话音落下,他便提剑往山下走去。

    陆望予看着他的背影,行了一个道别礼。

    他不是故意想揭开顾沉心中的伤疤,但是,这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在这方面,顾先生与他却是同一类人 错失所爱,终究无可奈何。

    于是,一人上山,一人下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