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族长揩去眼角浑浊的泪花,笑着感叹道。

    陆望予此次来苍山,便是寻求破解唤瑶之法。

    而破唤瑶的第一要点,便是先解开苍山大阵。苍山大阵拒绝人族进入,而妖族又无人修习阵法之术,若是不进去,根本没法了解唤瑶的机制,更别谈破解了。

    陆望予便跟着老族长回了苍山,他日间便在阵法外研究灵纹,夜里就下山,住在苍山镇中。

    果然,跟着妖族进入,鉴心阵根本没有起效。

    他一个人孤独地沿着苍山阵的边缘,慢慢走着,记录着……不知不觉,天上落了飞雪。

    苍山深处走出了一位小姑娘,她垂着眸,撑着褐色的油毡伞,一步步小心地踏着白雪。就像在上下一白的世界里,缓缓挪动的小蘑菇,正一点点向着另一个身影挪动。

    陆望予正仔细观察着苍山的阵法,突然,一把圆圆胖胖的伞柄悄悄探出头来。阵法后,躲在蘑菇下的小姑娘眨巴着清亮的眼睛。

    她脆生生道:“陆哥哥,下雪了,族长让我给你送把伞来!”

    陆望予一愣,下雪了吗。

    他竟然毫无察觉,抬头,却见那飞扬的雪片,从天上坠落的时候,在他的上方竟莫名地飞散分开。

    就像是有谁,在替那个无知无觉的人,一点点拨开了冰凉的雪花。

    他身上不沾一点雪,眸中却开了遍地花。

    陆望予缓缓勾起嘴角,他手心向上默默向前伸出了手掌。

    一片雪便这样落在他的掌心,坠落的瞬间,就被温热的体温融化,就像是上苍落下的一滴泪。

    他眸中是璀璨的星辰,带着笑意,回道:“不用了,陆哥哥有人撑伞了。”

    “啊?”

    小姑娘不解其意,却也将褐色小蘑菇啪地一合,一点莹白色的雪点缀在了她的发丝上。

    她冻得脸红彤彤的,却眉眼弯弯,道:“我也不撑了!族长爷爷总是让我撑伞,我才不听他的呢!”

    随即,本该落在她头上身上的雪,竟也被轻柔地拂开,小女孩淋雪的小算盘又落空了。

    小孩儿不能受冻……

    她好奇地看着天,似乎非常困惑不解。

    陆望予见她为难的小模样,笑了起来:“现在,给我撑伞的哥哥,也给你撑了伞。”

    但他却故意俯身,食指竖起比了一个“嘘”的手势,轻声道:“但是他比较怕羞,我只能偷偷告诉你,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小姑娘咯咯地笑了起来,眸中闪着清灵的光,她也偷偷地压低声音:“知道啦,这是我们的小秘密。”

    于是,茫茫雪景中,一大一小两个身影便借着天的宠爱,在阵法两边慢慢地临摹着。

    天地间扬着雪,但却无一片寒冷的冰雪,能落在他们的身上。

    陆望予架着千机镜,认真地记录着骤然明灭的苍山阵纹。而小姑娘捡了一支小木棍,在雪地中画着春意。

    她一笔笔落下的,是笑颜灿烂的花朵,是能在天上飞的小鱼。

    时光一瞬间便安静了下来,就像落下的雪一般,悠悠晃晃的,带着一丝醉人的醇香。

    而在苍山的计划,悄无声息开展的同时,南岭的戏依旧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瑶阁敲开了江安的房门,第一次,他们果然被拒绝了。

    只见那个名声大噪的剑道第一人,冷冷地回绝道:“我的仇,自己能报,我的事,也不用诸位操心。”

    传讯的弟子老老实实将他的话复述给了殷长座后,便安静地站在一旁当哑巴,战战兢兢地等着他发怒。

    却不料,时常阴沉着脸的长座大人,这次竟不怒反笑,他的眼角处,落下了深深的笑纹。

    殷远山半真半假地感叹道:“果然是少年意气啊……”

    身边的付无战指挥使却皱起了眉,看起来颇为愤慨:“长座大人,这江安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我们瑶阁是谁?他怎能如此大胆!”

    说着,他的手便压上了剑柄,似乎马上就要率军出击,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长长见识,开开眼。

    殷远山却没将这个拒绝放在眼中。

    而正是江安此次的拒绝,才彻底打消了他的顾虑,让他能更加坚信,面前这个青年,与陆望予不是一伙儿的。

    才让他相信,天道平衡,正邪相对出。

    魔头陆离,与剑神江安同时出现,难道不正说明了,他们之间必有一战吗?

    他摸着白须缓缓道:“江安便是这陆望予命定的对手。我们必须拉拢他,利用他,让他彻底除去陆望予这个魔头。”

    闻言,付无战也不再说什么打打杀杀的话题了,他转而附和这个思路,道:“但如今,他看起来并不想与我们合作。”

    他灵光一现,惊道:“或许,是他将青涯的账都算在了我们头上……若是这样,我们也算得罪过他,怎样才能让他与我们联手呢?”

    付无战提出的问题,又把自己难倒了,他一筹莫展。但一旁的殷远山,却慢慢露出了势在必得的笑意。

    “江安能从剑冢出来,说明其心性坚毅。而且,他只是斩落剑阁弟子的右臂,并未伤及性命,难道不足以说明他恩怨分明,心怀天下吗?”

    “他剑法高超,心性过人,已经隐隐为天下剑道楷模,如今,我们顺水推舟,将他捧为正道第一人,他又如何不同意?”

    他眸中带了几分看尽世事的沧桑,与一丝极难察觉的嘲讽。

    “年轻人,总归是有虚荣心的。”

    “如果还是不同意,那就拿出让他无法拒绝的理由来……”

    说到最后,殷远山的脸上还挂着一副和蔼的笑,但眸子却彻底冷了下来,像是毒蛇露出了淬毒的獠牙。

    “亲眷,家人,宗族……总有一样,是他不能舍弃的吧。”

    果然,第二次便是殷远山的亲自登门拜访。

    但在听到江安一如既往拒绝的话后,老谋深算的瑶阁长座,却没有丝毫意外或是愤怒的神色,他胸有成竹地抛出了最后的筹码。

    “江少侠,你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越村的村民们考虑啊。”

    越村……

    反正到时候,他们总会给出你无法拒绝的理由 陆先生的话又重新在他的耳畔处回响。

    越村,你们竟是连越村都找到了……果真是,让人无法拒绝。

    江安的眼神微动,他似是有点沉不住气了,愠笑道:“你们倒是有心了!”

    瑶阁死死抓住了江安故乡的弱点,以所有村民的性命为威胁,终于在第二次的上门拜访中,得到了他们需要的答案。

    过程如何,对与错真与假,从来都不是他们会考虑的问题。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瑶阁便是这天下的王者,他们只看结果。

    而这个结果,就非常令人满意。

    第80章 江山局(二十)

    而正当殷远山告胜而归时,瑶阁那边,传来了另一个好消息 那个四处作恶的妖族已被弟子擒获,关押在戒律堂,只等最后的处置。

    殷远山便邀江安,一同回瑶阁商议大计。

    江安应约,于是浩浩荡荡的队伍又开始出发了,他们极尽奢华,蜿蜒数里,彰显了世间第一大派的排面。

    而正当庞大的队伍,在狭隘的山道中缓缓而行时,瑶阁内部,却出现了一丝不同的气息……

    瑶阁戒律堂,号称阁内恶鬼道。它是惩戒恶徒,关押妖族的刑堂,进去的是恶鬼,而看守的,也不是什么善茬。

    陈昊被扔进了戒律堂,首先受到的,就是一顿鞭笞。足足三指粗的浸盐马鞭,每一次挥舞,都能溅起飞扬的血色。

    可他死死抿着唇,竟是一声都不吭。

    按照常例,送入戒律堂的妖族,本只需削他一层皮,让他长长记性就好,但偏偏,陈昊身上竟有瑶阁的九瓣莲纹印。

    戒律堂名义上是瑶阁的惩戒场所,但实际上,他们主要的任务,却是负责妖族的关押以及调配。

    所以,戒律堂自然知道瑶阁隐藏的秘密,或者说,他们就是这个秘密的执行者。

    他们甚至一看这个印记,就明白了它从何而来,也知道了陈昊究竟出自何处。但还有一些事情,得好好撬开他的嘴才能知道。

    但当沾血的长鞭,又要狠狠甩下时,沉重的玄铁门缓缓而开,一个飒爽的身影同着身后的光,一同走踏进了这个黑暗血腥的深渊。

    像一柄掠着寒芒的利刃,决然划破了墨一般的黑夜。

    “宁首席?”端坐在审讯台高座的人噔地站了起来,他一下便皱紧了眉。

    她不是该在凛玉城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刑架上被五花大绑,打得血肉模糊的人,却是听到声音后,微微抬起了头。隔着那层模糊的血色,他吃力地看到了正前方的身影。

    戒律堂的管事满腹疑惑,虽说宁枳没有不可回瑶阁的禁令,但她回来,依旧是一件非常离奇的事情。

    瑶阁阶级固化十分严重,内部共有十二位首席,几乎都是高门贵族的子弟,但宁枳,却是其中的例外。

    她没有多么出众的背景,但却一步一步,从武斗台,生生走上了首席的宝座。

    整整十五年,宁枳用她的实力,用她浸透血泪的剑刃,彻底打破了瑶阁千百年来坚固如山的隐性规则。

    她是瑶阁不败的神话,是所有弟子敬仰的目标,是一面绝对不倒的旗帜。

    但五年前,这名最出色的首席,却被长座大人生生打碎膝盖,折断手骨,关上禁诫崖思过。

    对外,他们给出的理由是:宁枳不尊敬长座大人。但这只是原因之一,其他弟子不知道,但戒律堂的人却心知肚明。

    更重要的是,殷长座说宁枳根本不符合瑶阁的标准。

    她作为瑶阁首席,不仅对妖族下不了手,甚至还要为了两个无关轻重的人,对瑶阁的同伴刀剑相向……

    殷远山对她寄予厚望,但在发现这柄锋利的刀,并没有长成他希望的样子后,他便想将这份碍眼的骄傲,连同她的一切光环,彻底碾入尘埃。

    后来,在罡风凛冽的禁诫崖关的两年中,瑶阁弟子日夜都为他们的首席求情,高层为了稳定住他们的情绪,便想将宁枳外派出去。

    而他们为显示仁慈,便圈了几处贫瘠偏僻的地方给她挑选,美其名曰“自愿”。

    宁枳的眼神在纸上落了片刻,便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南边的凛玉城。

    再然后,便是三年的放逐时光。

    她待在凛玉城后,就没有再传来一点音讯了,安静到人们都快要忘记,瑶阁那个无一败绩的首席了。

    如今,她却突然地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