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随即,他眸中的光黯淡了下去。与那个千百年都不曾会面的友人见面,固然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但放在这样残酷的境遇中,却是世上最残忍的遭遇。

    他们在深渊中会面,遍体鳞伤,无路可逃。

    沉默片刻,他又挂起了灿烂的笑,朗声道:“我叫凰谦言,是……”

    是当前妖族最差劲的王。但话到了唇边,却轻巧地打了个圈,被他重新咽了回去。

    “是你的同居人。”他这般回答。

    黄千言……

    容晟长歌愣了愣,轻声感叹道:“这个名字果然与阁下十分相配。”

    凰谦言狐疑地皱起眉:“啊?可是夫子成天都说我,担不起谦言二字……”

    不仅不谦虚,废话还多。妖族帝师如是点评。

    既然知道了那人便是他们妖族最大的恩人,凰谦言倒是没什么想法,径直便将消息通知下去。

    恩人流落到了虚域,大家的招子擦亮点,别没大没小四处冲撞……

    结果,外院的门槛几乎都要被踏平了……

    周围前来慰问邻里纷纷带上了自己所有的积蓄,蔫巴巴的瓜果食物,便是他们最宝贵最珍惜的东西了。

    平时一个红果都得一家子选个日子分,如今却是一股脑地带到了凰谦言的门口。

    “殿下啊,这是给世子送的东西,你可要好好照顾他啊……”花布衫上打着补丁的大婶抹了一把眼泪,嘱咐道。

    还不等凰谦言推完这边,那头又传来了大声的嘱咐。

    “殿下,你可不能偷吃啊!”

    “……”

    我是这样的人吗!

    终于,好说歹说把来慰问的百姓劝走了,凰谦言终于松了口气。真是,一点当妖王的尊严都没有!

    后来便是他耐心照顾世子的养家生活了。

    妖族关在虚域那么些年,本来就淳朴的作风更是变得磕碜,什么妖王、帝师,表面上顶着王室的名号,实际上,天天作为种地小分队的队长外出开荒。

    所有的苦难都被虚域的人们铭记在心,但他们依旧只能关在牢笼中,在每日艰难的生活中挣扎……

    日子又过了五年,像是上苍再度忘却了这处贫瘠的地方……

    但突然有一日,朱掌柜竟带来了一个新的消息 有人,想要与妖族的王会面。

    那便是陆望予让朱掌柜帮的忙,他手中掌控着虚域供给的通道,便能替他传讯给其中的妖族。

    接到传讯后,妖族的王沉默了片刻,便欣然赴约。在虚域的大阵前,沉默的两人终于见到了面。

    凰谦言不再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尽管衣衫粗朴,但却掩盖不住他满身的锐气 他从来都是妖族唯一的王,更是一位合格的王。

    陆望予更是没有任何客套与寒暄,他只是简短地说明了情况,并提出了自己的目的。

    “我可以破唤瑶虚域,解救妖族,但殿下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凰谦言勾起唇角,语气中没有半点诧异,他缓声道:“先生请说。”

    “在妖族放出后,我要你们绝不轻举妄动。不伤人族,不祸世间。”

    “这是自然,冤有头债有主,妖族向来恩怨分明,自然不会轻易对人族动手。”凰谦言微微停顿,拱手赞誉道,“先生大义……”

    陆望予却是像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般,他轻笑道:“什么大义……救妖族也好,护人族也罢,你们的生死如何,皆与我无关。我只是在将天道修正回一个平衡的位置。”

    他眸中冷了下来,没有丝毫的感情:“我只是希望殿下记住,若是乱了我的计划,我能将妖族放出,也能将他们重新除去。”

    凰谦言明白了他的意思,他道:“自然。”

    第88章 江山局(二十八)

    “就是这样……”凰谦言委屈地告状道,“他就这样威胁的我!”

    容晟长歌总算是放下了手中的书卷,他抬眸,脸上带了点压不住的笑意:“少将军就是这样,在他与你不熟的情况下,威胁总比客套来得有效……但他答应了你破虚域,就一定能做到。”

    “这样是没错,但我也太丢脸了吧……”凰谦言撇起嘴,带着一丝赌气的成分。

    容晟长歌倒是不再理他了。

    面前的人不是什么小肚鸡肠的人,现在不过是他心血来潮,开始飙戏了,拿的还是被欺压的小可怜剧本。

    于是陆望予与虚域的联系,也在朱掌柜的安排下,更加紧密了。

    先是一只流落在外的小狐狸被送了进来,说是故人的弟弟,要好生招待。后来,他的哥哥倒是来寻过他一次,带了不少吃的……

    再接着,便是陆望予送来的最后通知 虚域已经到了该解封的时候,所有的妖族,要开始准备之后的硬仗了。

    这个消息在波澜四起的修真界里暗暗传递,那是掩藏在层层暗涌之下,不可见光的谋划。

    而明面上,修真界也有了新的大动作。

    此次的征讨之战,由瑶阁组织,但却全权交给了江安主导

    他说,他有办法能不费一兵一卒,将陆望予彻底斩灭。

    江安的底气,便来自他剑道第一的自信,来自于青涯万剑冢,那上千个浸满鲜血的日夜。

    在被瑶阁捧为正道领袖后,除了青涯剑阁不敢出声外,有许许多多慕名而来的修士,想来向他讨教剑道大成的诀窍。

    你究竟在剑冢得到了什么大机遇,又怎样走出神鬼不入的绝杀之地的?

    隐藏在虚假的寒暄下,所有人心中的问题,不过是这个罢了。

    江安从来不隐瞒,更不坦白。他只是简洁地回道 我想活,便活下来了。

    这算什么回答嘛……

    所有人心中不满,但脸上却笑得更加谄媚,那些吹上天的称赞,不要钱地从嘴里蹦出来。

    但这不却是什么敷衍的话,它确实是江安走出来的真正原因。

    江安的剑,名为逢生。

    他在剑冢的每一个日夜,每一时每一刻,都在祈求上苍给他们一个活下来的机会。

    可上苍,终究却没法听到每一个人的呼唤与祈求。他们被困在绝境之中,无路可走。

    当时,无双气息奄奄,他的体温在飞速流失。江安解开衣襟将他捂在胸口,都无济于事。

    小狐狸被摇铃的声音震散了神魂,点点妖魂,如星光一般溢散开来。

    若是平时,江安还能控制火灵气聚集起来,为无双提供一点温度,而无双隐约溃散的神魂,也可以用灵气形成结界收集巩固。

    但万剑冢里,除了万千凌厉剑意,却没有一丝灵气……

    而且,在踏入万剑冢的第一步时,他就被一道剑意击中了。

    剑意在他的体内大肆游走,仿佛浑身的血脉都在被一寸寸地搅碎。

    江安的身体对于灵气通透,但剑意却与灵气不一样,入体后便横冲直撞,不可挽回。

    在断骨剖心的痛苦中,他决绝地用刀子划开了自己的手腕,以血牵引无双的魂魄。

    他与无双有着特别的联系,鲜血便是这种联系的纽带。

    但鲜血终究有流尽的时候,到那时,无双与他依旧没有活路。于是,江安死死咬牙,拼命调动周围可能存在的灵气。

    求你,让我们活下来……

    求你了……

    终于,他沾满鲜血的手心,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灵气波动。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倏忽亮起的一点微芒。

    江安的泪怔怔地落了下来,他惊喜地发现,体内肆虐的剑意,竟然可以隐隐转换成灵气。

    在绝境中,他用剖心的疼痛悟出了 剑意其实是修士在挥剑时,对灵气的运用与压缩。

    不同的方式会形成不同的剑意。而剑意的厉害程度,则取决于修士对灵气的运用程度与数量。

    万剑冢没有灵气,因为所有的灵气,都被剑刃化作了凌厉的剑意。

    无双还有希望……

    于是,所有人都在躲避剑意的时候,江安却开始捕捉剑意。

    他主动去承受凌厉的剑意,生生将其困于体内,然后慢慢分析剑意形成的方式,反解剑意为灵气。

    而每一次,都是一场生死赌注。他将自己的命压上,只为了那一点救命的灵气。

    万幸的是,他都赌赢了……

    别人是用磨刀石,将刀剑磨得锋利。而江安,却以自己的血肉作为磨刀石,一点一点地将体内锐利无比的剑意,生生磨尽。

    他将刀子生生咽下,用血肉磨出一线生机。

    没有任何成功是偶然的,世人认可江安的成就,却依旧认为,他是得了万剑冢的恩赐。

    但他们却不知,那个少年用了五年的时光,将万剑冢所有的剑意都尝了个遍。

    没有人知道,在剑冢的五年,江安是用自己的身躯,一遍遍吞噬着剑意,一点点消磨出微弱的灵气,才勉强维持住无双的性命。

    无双一直浑浑噩噩的,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当他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就会想尽办法安慰哥哥,絮絮叨叨地跟江安描绘春醉楼的烧鸡。

    肉嫩皮脆,香飘万里。就好像,他曾真正坐在那个宴都第一楼的临窗雅座上吃过一次。

    说到最后,他总是会舔舔嘴角总结道:“哥,等我们出去了,一定要大吃特吃,没钱也要去吃霸王餐!”

    能出去吗?他们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保证什么。

    但是江安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笑着舔了舔干枯皲裂的唇,神色轻松地保证。

    “行,我们就去吃霸王餐。”

    修真界的五年时光,算不了什么……

    但他们却不知道,剑冢的五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了那个少年的鲜血,充斥着他的绝望。

    但他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没提。

    哪怕陆先生问起,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概括了所有的血泪苦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