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望予,你该死了。

    而他们仇恨的目标,那个他们恨却不敢说的魔头,却依然无知无察地在峰顶驻足。他面前是巍峨绵延的山脉,是青绿的林海,而身旁的苍蝇,也依旧在尽职尽责地跟着。

    瑶阁弟子虽表面上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但他心中却十分清楚,只要陆望予想,他下一秒便能横尸荒野。

    但他却无所畏惧。

    此次是长座大人亲自下发的命令,让他跟住陆望予。而且,瑶阁早将结果与他说明白了 他们将设局诛杀陆望予,很有可能,会牵连到在魔头身旁的弟子。

    他们将被一同诛灭,绝无生机。

    可那又如何,偷生者之生,根本不及英勇赴死者之死。

    陆望予默然注视着面前大好河山,而他却死死注视着那个人。

    突然,似乎有一点不寻常的异动,像是远处有千军万马在疾驰而来,沉闷的铁蹄在隐约作响。

    在山川天幕交接的地方,隐隐传来了闷吼的雷鸣。

    瑶阁的弟子循声抬头,他眯起眼仔细打量着远处,云淡风轻,丝毫不见异常。

    可那处,明明白白地传来了奇怪的响动啊……

    霎时,他心中莫名涌起了不安的阴翳,像是有什么东西沉沉地压上心头,就连空气都仿佛凝滞起来,让人无法呼吸。

    他轻抚着胸口顺着气,眉头却皱起 是变天了吗,好像有些闷。

    突然,一点异样闯进了他的眼帘。远处的云层中,似乎闪过了一点银光。

    瑶阁弟子将眼睛眯得更小,想要仔细去分辨那个银点究竟是什么……

    一点银芒闪过后,层层云翳中竟是又闪过了一点光,然后便是银光映照着云层的轮廓,闪烁不已,像是酝酿着的雷暴。

    但却丝毫没有听见雷声传来,周遭静得诡异。

    瑶阁弟子屏息凝神地注视着那处,心中疑虑越来越大,不安也越来越浓。

    终于,他紧锁的眉头终于舒展开来,眸子瞪得浑圆,满眼竟是难以置信与肝胆欲裂的恐惧。

    “剑……剑……”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哆嗦着举起颤抖的手指,几乎要喘不上气。

    破云而出的,是铺天盖地的银点,是万把泛着寒光的利剑。

    那是剑雨,剑海,是真正的 万剑之冢。

    瑶阁弟子终于吓软了腿,他不惧生死,但却会为这般盛大的杀局活活吓破了胆。

    那是毁天灭地的杀机,是不可阻挡的万剑归宗!任何一把剑拿出来,都是世间喋血的存在,而如今,这般的东西竟是密密麻麻地占领了整个天幕,封锁了所有的退路。

    这般的杀局,虽然是精准的诛杀,但依旧能彻底将方圆数十里夷为平地!

    雾月峰,便是他们最好的选择。

    陆望予为杀瑶阁,将澄阳峰夷为平地,而瑶阁为诛陆望予,竟也愿将雾月峰生生抹去……

    疯了啊!都疯了!

    瑶阁弟子目眦欲裂,他腿一软,竟是摔倒在地,手脚并用地向着身后那人爬了几步。在这般的境遇下,他唯一的盟友,竟是那个所谓的仇敌。

    陆望予依旧神色淡淡,他黑沉的眸中不带一丝感情,仿佛着铺天盖地的剑潮不是冲他而来的一般。

    救命!

    瑶阁弟子张了张嘴,他满脸泪痕,仓皇地伸出了手。求救的话却卡在喉间,死活都发不出声。

    黑衣的魔头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他竟是轻轻挑了一下手中的系绳,将酒瓶扬起,随手接住。

    在身后的陆望予单手掸开瓶口时,瑶阁弟子已经将绝望的目光转回了那边,他看着一柄柄夺命的利刃如倾盆大雨一般,带着冰冷的寒光凛然而至,骇然到失语,却也心如死灰。

    我要死了……

    地上的人认命地闭上了眼,绝望而颤抖地等着剑光将自己贯穿,诛灭。

    但想象中的当胸一剑却没有发生,他只觉得一阵清风拂耳而过,裹挟着晕开的灵力波动涟漪。

    瑶阁弟子咬着牙,哆哆嗦嗦地小心睁开了眼。

    而在睁开眼的那个瞬间,大滴大滴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口中嗬嗬地发不出声音,却连滚带爬地往着身后挪了好几步。

    在他身前的三尺处,是汹涌而来的万把银剑,以及,那个耸立在天地间的灵纹法阵。

    下接地,上连天,巨大的灵纹便这般突兀地出现在雾月峰辽阔的山脉上。

    它上面闪着泛蓝的微芒,像是辽阔的苍穹,又像是深邃的深海湖泊。

    巨大的法阵便这般巍峨而静默地伫立在天地间,它将所有毁天灭地的剑意一并吞入,身前是永无止境的杀机,而身后,却依旧是风平浪静的柔和景色。

    所有的剑意像是被一张巨型大口生吞了一般,它们带着雷霆之力狠狠刺入法阵中,却在另一头奇迹般地消失了,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陆望予的眼睛还注视着面前灵纹流转的法阵,手中却将二两酒送入喉中。老酒带着特有的醇香入腹,像是饮下了一团烈火,将他的五腑俱焚。

    心头似有烈焰灼烧,他看着面前的毁灭与生机,漫无目的地想着:一切都该结束了。

    我赢了。

    ……

    “停下!”殷远山几乎要破音了,他满眼通红,厉声道,“江安,停下!”

    殷远山时刻都通过水月镜观察着陆望予。在最后的瞬间,他更是目不转睛,就盼着亲眼看到那人血溅雾月峰的美妙场景。

    可他刚准备释放的笑意,却生硬地僵在了嘴角 那个预料中的结果并未出现,一个灵纹法阵突兀地出现,竟是生生截住了所有的杀局。

    殷远山自然不是什么蠢人,虽然隔着水月镜,他根本看不出那个灵阵的作用,但它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而江安,也不是他们这边的人!

    祭台上的青年,他们瑶阁活活捧出的正道楷模,竟然是陆望予那边的奸细……

    这是疯了不成!

    所有人都被这般的变故惊住了,他们怔愣在了原地,一时不知该是疑惑陆望予面前突然出现的法阵,还是骤然爆发的殷远山

    或者是,那个依旧冷漠地站在祭台中间,眼神丝毫没有波动的青年。

    看起来,江安似乎对这个结果早有预料……

    有几人从那种不寻常的态度中感受到了什么,他们骇然地睁大了眼,嘴唇嗫嚅着,却不敢将那个大胆的想法说出来。

    江安说,他能不费一兵一卒斩杀陆望予,但它的声势浩大,波及范围甚广……

    所以,在得知陆望予上雾月峰时,瑶阁便当机立断,将决战的地方定在了那里。

    而如今,他们以为万无一失的杀局,却被一个莫名出现的法阵拦了下来。

    哪怕陆望予是天才,是世间最强的阵法师,他也绝对不可能,在一瞬间布置出这样的阵法!

    唯一的解释,便是陆望予早知道雾月峰会有此一劫。

    但在他去了南岭,与江安第二次生死决斗后,他的行踪便一直都在瑶阁的监控之下,根本没时间能去雾月峰提前布置下阵法。

    这说明,雾月峰的阵法是陆望予早就布置好的陷阱……

    虽说那里是瑶阁亲自选定的战场,但背后所有的推动,都离不开一个人 江安。

    他们,或许根本就是一伙儿的!

    但是,陆望予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吸引所有人去征讨他,甚至派江安来瑶阁潜伏,引动万剑冢诛杀自己?

    最后还要以一个莫名的阵法,来挡住所有的剑意……这不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吗?

    难道他是想证明自己的谋略才能与阵法实力……

    正当所有人都不明所以,殷远山还在暴跳如雷之时,天地间又出现了异象。

    天际突然风起云涌,雷霆大作。狂风几乎要将葱郁的林木连根拔起,雨点噼里啪啦地狠砸了下来。

    但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就像一个顽劣的孩童恶作剧完了,往众人身上甩了一把泥沙后,飞速逃离了一般,顷刻间便云销雨霁,和煦灿烂的阳光再度落下了暖意。

    试剑峰所有修士都傻了:……

    此时,却是一名瑶阁传讯弟子驾着飞剑,踉踉跄跄地摔在了地上。他发髻微乱,神情惶恐地惊叫出声。

    “殷长座,天柱……天柱塌了!”

    第90章 江山局(三十)

    什么!听到这个消息后,殷远山脑中嗡嗡作响,身形瞬间竟是有些踉跄。

    他难以置信地盯着祭台上的青年,脸色霎时苍白无血色,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说些什么。

    所谓天柱,便是瑶阁对苍山唤瑶的代称。它就像是一根擎天的光柱,巍然屹立在苍山深处,调控着天地之间循环的灵气。

    但在唤瑶建成后,秦朝立刻建立起了苍山大阵,彻底阻隔了人族进去的通道 这千年来,瑶阁的后辈竟无人见过那柄世间最强的武器。

    但天柱这般威风赫赫的称呼,却流传了下来。

    前段时间,苍山阵被破,瑶阁总算是第一次踏进了真正的苍山。但他们依然被熊熊燃烧的火障挡住了去路。

    在遥遥能看见唤瑶天柱的地方,燃起了一道火圈。火焰看起来不大,仿佛就连凡人都能一步跨过那道,没有威慑力的封锁线。

    但等瑶阁弟子真正地尝试突破时,他们却发现了自己大错特错。

    无论是走过,或是御剑飞行,只要有穿越这道火障的意思,空中便会猛地吐出赤红的烈焰。火焰沾之不灭,直到生生将擅闯者焚烧殆尽。

    焦栖一族,毙而身化火,燃万物,终年不熄。

    这是他们留给唤瑶最后的屏障,是他们用一族的鲜血引燃的阵纹。

    这是葬在苍山的千万名阵法师,隔着时空,与他们一起布下的第二座苍山大阵。

    英魂终于还是埋葬在了皑皑白雪之下,荒原却倏忽地燃起了永不熄灭的烈焰。

    瑶阁却对此无计可施,殷远山解不开苍山阵,自然更解不开秦朝布下的引灵阵。

    但他却认出了那簇火焰,那是传说中的焦栖身火。所以他知道,只要派弟子日夜守住那道火障,捉住一名焦栖族人,取了他的赤骨,便能在烈焰中畅通无阻。

    阵内的人,总不能不吃不喝不出来吧……

    他满怀恶意地勾起唇角。

    但偏偏,自从引灵阵启动后,再无一人出入苍山大阵。焦栖仅剩的族人龟缩在其中,再也没露过头。

    毕竟在老族长准备引燃大阵前,便为族人做好了安排 他囤积下了足够的粮食,最起码,能坚持到这一切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