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不会战斗,可曾作为瑶阁首席的宁枳却对战术了如指掌。

    她深知敌我优劣,便要求不与瑶阁的人正面冲突,而是利用妖族熟知的地形,利用周围险恶的环境,将他们前进的步伐一拖再拖。

    但拖到最后,对面明显着急了,进攻的频率明显要比之前紧得多。

    这就意味着,南岭的战场形势应该是一片大好。

    宁枳咬着绷带的一头,一圈圈地绕着手上的伤口。然后她反手抽出匕首,只见寒光掠过,尾结便断了。

    “宁姐姐,喝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门外蹿了进来,头上的羊角辫随着她的步伐一翘一翘的,颇为灵动。

    宁枳突然恍惚了一下,她似乎又回到了那个燥热的午后。

    坐在了马背上的姑娘,俯身接过了年幼孩子捧来的清茶,耳畔边传来了几乎一模一样的话语。

    姐姐喝茶……

    她愣了愣,手中纱布上洇晕开的血色,就像镇中那夜,她手上擦不尽的鲜血。

    压下眸中霎时涌起的湿意,白衣女子却是冲着来人露出了一抹笑:“阿莫,你怎么来了。”

    乌莫眨巴着清亮的眼睛,将手中粗糙的茶碗献宝似地递了过来,小声道:“陈哥哥说,宁姐姐最喜欢这种茶了!所以我先抢着给你送来了!”

    淡淡的茶香传来,是衔叶茶的味道,那是她最喜欢的味道。

    粗糙的茶碗中,却装着价值万金的茶汤。

    宁枳接过茶碗,小心地抿了一口,然后笑着摸了摸小姑娘的头,道:“谢谢阿莫。”

    “宁姐姐,这个真的好喝吗?阿爹阿伯尝了尝,说不如白水清凉呢……”

    她看着小女孩琥珀色的眸子倒映着自己的身影,带着生机勃勃的好奇,几乎要压不住眸中的泪意。

    滕乔镇的孩子,那一双碧玉一般的绿眸,却在她面前一点点地失了神采。

    像是在碧玉上落了千年的灰烬,只能倒映出灰扑扑的房梁。

    “可能好喝,也可能不好喝,都是自己的选择,就要自己走下去。”她笑着回答,却和着泪将手中茶一饮而尽。

    乌莫似懂非懂,还想追问,却被外面突然喧闹起来的声音打断了。

    “宁姑娘,又来人了!”一名大汉气喘吁吁地闯了进来,他满脸紧张,急促道,“有一队人马,闯过了我们布置的所有机关,就快到这儿了!”

    宁枳一下便严肃了神情,她将手中茶碗交给了乌莫,嘱咐了一句后,便捡起了身旁的佩剑,径直出了门。

    这是她的选择,就要这样走下去。滕乔镇的悲剧,不能再发生,不能再有无辜的人丧命了。

    可等到她真正来到了驻点外平阔的荒野上,却发现,命运还是与她开了最大的玩笑。

    面前的身影太过熟悉,以至于她竟然有些拔不出剑。

    那人瘦削不少,眸中不再是一副天真的少年神色,而像是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雾。

    他身上是嫡传弟子服,是瑶阁首席的预备役,宁枳曾经也穿过这般的衣衫。

    “凌昊……”宁枳喃喃出声。

    见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人,凌昊眸中的雾似乎散了点,但却依旧一反常态,安安静静回了一句:“师姐。”

    宁枳再也拔不动剑了,她深呼吸两口气,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却是在身后妖族惊愕的眼神中,径直向那人走去。

    凌昊没有动,他原本是个跳脱的性子,如今却格外地沉默。

    相距三步时,宁枳停了下来。她几度欲开口,都压了下来,最后只能说道:“你知道瑶阁做了什么吗?”

    凌昊垂眸,却是轻笑了一声,回道:“知道。”

    “知道你还不离开!你还听他们的话,为他们做事?”

    青年微微一愣,这番话却将他拉入了回忆的深渊,仿佛又回到了他闯祸,宁师姐恨铁不成钢地说教的时光。

    但他们都知道,再也回不去了。

    凌昊眸中闪过一点水光,但他却挂上了漫不经心的笑容,声音却有些颤抖:“师姐,没用的……我们都走不掉了。”

    他自嘲地笑笑:“师姐你是被隐瞒的,但我们却是真正的恶人。你知道吗,层月谷的隐蔽阵法竟是由我的兄长负责的,凌家的人都不干净。”

    “可你不知道啊!”宁枳厉声打断了他,“你不是这样的人。”

    凌昊却抬眸,缓声道:“我先前不知道,可知道以后,不也没阻止吗?”

    “师姐,你别为我开脱了……为虎作伥,既为伥鬼,又有何处可逃?瑶阁倒了,作为其中内族的凌家,自然都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宁枳张了张嘴,却无法辩驳。凌家作为瑶阁核心宗族,与边缘小族的宁家完全不一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瑶阁垮了,他们也将被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

    “所以,瑶阁不能倒。”凌昊面无表情道,他眸中又彻底黑沉下来,没有一丝光芒,“妖族,必须死。”

    白衣弟子服的青年却是一步步地后退,他终于在合适的角落停住了脚步,抽出了手中的利刃,沉声道:“瑶阁屿月峰凌昊,请首席宁枳一战。”

    这是瑶阁演武台决斗开场的说辞,宁枳曾听过无数遍,如今,却成了她最不愿听到的一句话。

    “宁枳应战。”

    宁枳咽下了眸中的泪,她又成为了那个瑶阁的传说,不可逾越的神话。

    风起云扬,银光四散,凌昊处处下了狠手,他咬牙使出了浑身的招数,却连宁枳的身都近不了。

    相反,宁枳却处处留手,她只一昧地格挡,从来没有主动出击。

    她从小到大,修习的都是破敌的杀招,但如今,她却不愿这般对凌昊下手。

    在凌昊不小心撞上了她的刀刃后,她收剑的速度一顿,露了一个破绽。

    但手臂染血的青年却莫名地停了下来,他大口喘着气,额上早已全是汗珠,咬牙道:“首席倒是丝毫不将我放在眼中,怕是从来都没有看得起我吧!”

    宁枳却是垂下了手,急促地辩解道:“我没有……”

    “若是没有,就拿出你真正的实力!”凌昊眸中通红,厉声讽刺道。

    话音落下,他竟是径直冲来,举剑就是杀招。宁枳见状,尽管不忍,却也只能提剑迎上。

    噗呲

    利刃直直地捅入了柔软的腰腹,带出了殷红的血花。

    宁枳愣愣地看着没入血肉的剑柄,她的手在颤抖,泪水却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像是剑尖淌不尽的鲜血。

    脑中嗡嗡作响,她张了张嘴,却根本发不出声,也几乎喘不上气来。

    青年沾血的手搭上了她的手腕,她接住了缓缓倒下的身体,衣袖上沾上了大片殷红的血迹。

    刚刚,两人在即将交锋的那个瞬间,凌昊却是突然收了剑势,撤了所有防护,直直地送上了她的剑尖。

    “师姐……”怀中的青年在竭力地喘息,但唇边却不断溢出鲜血。

    他的眸子终于亮了些,像是雾气散尽了,落满了星河的澄澈湖泊。

    “你看,我输了……师姐百战百胜,是最……最厉害的人。”

    宁枳想让他别说了,可她却发现她除了哽咽,再说不出一个字,像是被死死扼住了咽喉,连呼吸都要停滞了。

    “你为什么……”

    凌昊真正地笑了起来,他苍白着脸,却弯了眉眼:“师姐,我做错的事,就要弥补……”

    “但是 ”他忍过极致的疼痛,额上落下汗水,却是缓缓道,“师姐,瑶阁还有很多人都不知道,他们都是无辜的……”

    他急促地喘着气,却再也说不出后面的话。

    宁枳却是紧紧握住他的手,落泪道:“放心……我会救他们的。你别说了,求你,坚持住……”

    “我求求你……”

    凌昊却是了却了心中的一桩大事,他的眼神已经有些黯淡了,却看着师姐,小声地抱怨道:“师姐,虔心镇的宴席,真的很难吃……”

    那时,他知道师姐突然回到瑶阁的背后,必然有什么隐情。但他却瞒了下来,假装毫无察觉的样子,送师姐离开。

    在告别的时候,他说:“师姐,我去虔心镇订好宴席,等你回来,给你接风洗尘。”

    可直到最后,虔心镇里只有他一个人。

    那桌冷透了的菜,也真的很难吃。

    第97章 四海平(七)

    在南岭辽阔的荒原上,受命前来扰乱虚狱的瑶阁弟子,与死守隘口的妖族遥遥对望。

    战场中间,他们各自的将领却早已决出了生死。

    凌昊身后是与瑶阁死死捆绑的凌家,他就像是蛛网上粘住的虫豸,无处逃脱。

    哪怕他知情不报罪大恶极,但还有许许多多向宁枳那般,一直被虚假谎言蒙骗的弟子,却依旧被迫上了战场。

    他们从来就不知道这背后的恩恩怨怨,还天真地以为自己是拯救世间的侠客,却不知不觉地做了罪恶的帮凶……

    无辜的人该活下去,妖族如此,瑶阁的普通弟子也该如此。

    凌昊最后的那句话,却是始终没有说出口。

    师姐,你走了,真好……

    宁枳搂着他逐渐冰冷的身体,已是泣不成声。她手上的绷带早已被鲜血浸透,却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怀中那人的。

    曾经,她被迫将刀刃刺入无辜的女人身体,那一剑,将她信奉的一切彻底毁灭。

    而等她终于找到了那条正确的路,却依旧没法将身旁的人,从深渊里拉出来……

    如今的第二剑,将她所有的坚强与伪装,尽数撕裂。

    她当时,怎么能忍心走掉?在她坦坦荡荡地走入光明时,却完全忽视了身后那人无声的呼救,任由他在泥沼中挣扎,沉没……

    她没有拉住那个孩子在黑暗里,小心伸出的手。

    滕乔镇是,那日瑶阁也是。

    最残忍的人,一直都是她。

    ……

    虚狱的偷袭,便是瑶阁最后的挣扎。南岭战场上杀红眼的妖族,与那些信仰动荡,却被迫上了战场的弟子,完全不是对等的对手。

    在战场上,瑶阁划分成了两个不同的阵营 一面在消极抵抗,一面在顽强进攻。

    凌昊说的没错,许多瑶阁弟子心中是正义,手上是良知。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在不知觉的情况下,竟成了恶鬼的帮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