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在踏入万剑冢的第一步时,他就被一道剑意击中了。

    剑意在他的体内大肆游走,仿佛浑身的血脉都在被一寸寸地搅碎。

    江安的身体对于灵气通透,但剑意却与灵气不一样,入体后便横冲直撞,不可挽回。

    在断骨剖心的痛苦中,他决绝地用刀子划开了自己的手腕,以血牵引无双的魂魄。

    他与无双有着特别的联系,鲜血便是这种联系的纽带。

    但鲜血终究有流尽的时候,到那时,无双与他依旧没有活路。于是,江安死死咬牙,拼命调动周围可能存在的灵气。

    求你,让我们活下来……

    求你了……

    终于,他沾满鲜血的手心,突然出现了一点微弱的灵气波动。就像是在无尽的黑夜里,倏忽亮起的一点微芒。

    江安的泪怔怔地落了下来,他惊喜地发现,体内肆虐的剑意,竟然可以隐隐转换成灵气。

    在绝境中,他用剖心的疼痛悟出了——剑意其实是修士在挥剑时,对灵气的运用与压缩。

    不同的方式会形成不同的剑意。而剑意的厉害程度,则取决于修士对灵气的运用程度与数量。

    万剑冢没有灵气,因为所有的灵气,都被剑刃化作了凌厉的剑意。

    无双还有希望……

    于是,所有人都在躲避剑意的时候,江安却开始捕捉剑意。

    他主动去承受凌厉的剑意,生生将其困于体内,然后慢慢分析剑意形成的方式,反解剑意为灵气。

    而每一次,都是一场生死赌注。他将自己的命压上,只为了那一点救命的灵气。

    万幸的是,他都赌赢了……

    别人是用磨刀石,将刀剑磨得锋利。而江安,却以自己的血肉作为磨刀石,一点一点地将体内锐利无比的剑意,生生磨尽。

    他将刀子生生咽下,用血肉磨出一线生机。

    没有任何成功是偶然的,世人认可江安的成就,却依旧认为,他是得了万剑冢的恩赐。

    但他们却不知,那个少年用了五年的时光,将万剑冢所有的剑意都尝了个遍。

    没有人知道,在剑冢的五年,江安是用自己的身躯,一遍遍吞噬着剑意,一点点消磨出微弱的灵气,才勉强维持住无双的性命。

    无双一直浑浑噩噩的,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当他好不容易打起精神来,就会想尽办法安慰哥哥,絮絮叨叨地跟江安描绘春醉楼的烧鸡。

    肉嫩皮脆,香飘万里。就好像,他曾真正坐在那个宴都第一楼的临窗雅座上吃过一次。

    说到最后,他总是会舔舔嘴角总结道:“哥,等我们出去了,一定要大吃特吃,没钱也要去吃霸王餐!”

    能出去吗?他们谁也不知道,谁也不敢保证什么。

    但是江安还是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轻松。他慢慢吐出一口浊气,笑着舔了舔干枯皲裂的唇,神色轻松地保证。

    “行,我们就去吃霸王餐。”

    修真界的五年时光,算不了什么……

    但他们却不知道,剑冢的五年,每一分每一秒,都浸透了那个少年的鲜血,充斥着他的绝望。

    但他什么都不说,也什么都没提。

    哪怕陆先生问起,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概括了所有的血泪苦难。

    我想活,便活下来了。

    江安熬过了所有的苦痛,便赢得了命运最后的馈赠。他能轻而易举地动用灵气,造出万剑冢所有的剑意。

    因为那些,都是他生生嚼碎了的刀刃。

    哪怕手中无剑,但只要是有灵存在气的地方,便是他的主场,是他的领域。

    所以,他能在挥手间,一剑斩落青涯弟子的右臂。他操控万剑,只要有剑,无论是自己的或是对方的,都无人能敌。

    “所以,只要诸位相助,我便能在千里之外,取陆望予的首级。”江安这般说道。

    他自然是在众人面前,将自己的实力显露了一分出来。而那一分的毁天灭地的力量,足以让所有人信服。

    殷远山问清了他的计划,仔细思索后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

    毕竟那个青年要的不是征讨的指挥权,他甚至根本不愿意参与到众人的商讨中来。

    江安眼中心中只有一件事,便是杀了陆望予。但单凭他一人之力,却只是堪堪平手,做不到斩草除根……

    所以,他提出的要求,便是在他动手时,能得到旁人足够的助力。

    瑶阁长座心中所有的疑虑被尽数打散。对于这样只听吩咐,从不去考虑背后因果的武器,他一向都是宽容仁慈的。

    殷远山乐呵呵地笑眯了眼,和善道:“江少侠,所有的东西都按你的计划备好了,陆望予最近出现在了北境雾月峰附近,我们的弟子也早已跟紧了他。”

    “探子说,他曾在附近询问过纤琅花的位置。”

    “这是雾月峰才有的东西,估计他不日会上雾月峰。那处僻静,百里内杳无人烟,满足一切条件。”

    江安看了过去,他的眼中没有一丝波澜,铿锵道:“既然如此,我们也是时候动手了。”

    “还请长座通知下去,这几日请各派精英都在试剑峰上等候,随时做好准备。只要陆望予上雾月峰,便是我们出手之时。”

    消息一出,所有人都陷入了一种隐秘的狂热之中。他们将见证这个世间两大强者的终极对决,甚至,还要参与其中,成为奠定胜局的那一个关键棋子。

    这是何等的荣幸,又是何等的心潮澎湃?

    江安将向这个世间展示,千里之外取敌首级的力量。那将是不可超越、无与伦比的神迹!

    而跟随着陆望予的瑶阁弟子,也悄悄地在那人身后展开了水月镜。

    他冒着生命危险,将魔头的一举一动,传递回了千里之外的试剑峰顶。

    陆望予自从回了一趟南岭后,便再也不掩饰行踪了。

    他不隐藏身份,更不动手清除身旁窥探的苍蝇——虽然说,除了瑶阁还在锲而不舍地追踪以外,其他各宗派倒是更愿意避闪他的目光,而不是主动上前挑事。

    谁愿意再招惹这个祖宗啊……反正瑶阁当了出头鸟,他们作为盟友,坐享其成就好。

    那是风光明媚的一日,天幕高悬,上面懒散地飘着几簇云絮,青涯试剑峰顶辽阔的祭台上,围满了各宗各派的精英修士。

    他们将在之后的征讨中,奉献出自己所有的力量。

    而如今,所有人都在和煦的日光下,屏息凝神地注视着水月镜中的画面。

    一身黑衣的男人扣起了兜帽,轮廓分明的脸庞隐约笼在阴影之中,让人看不真切。

    他先在山下的小镇酒摊上,沽了二两清酒,然后用一只修长的手指勾着瓶上系绳,晃晃悠悠地拎酒往峰上去了。

    陆望予身上什么都没带,对身后大大咧咧跟着的尾巴也视若无睹。他闲庭信步地走着,就像是在逛自家的园子一般。

    千里之外的试剑峰上,江安慢慢地走到了祭台的中央。

    高耸的白玉祭坛屹立在最高的云峰之上,就像是神的宝座。而其中站的青年,便是此处至高无上的至尊。

    所有人都在祭台之下,像是狂热的信徒崇敬着神灵一般,他们眸中是灼热的信仰,心中是飞速跃动的频率。

    陆望予将要登上雾月峰顶,那处是平旷的山脉,是最接近天穹的坦途。

    更是他们为陆望予选定的诛灭之地!

    神迹就要开始了……

    江安垂眸抚着腰间的铁剑,那是他随手在万剑冢捡的锈剑,但还算趁手,便成了他的武器——逢生。

    突然,昀凌峰的大钟毫无预兆地响了一声,那是报时的钟音。

    铛——铛——铛——

    绵延悠长的钟声回荡在崇山峻岭之间,惊起飞鸟,震开云翳。

    江安抬头,视线竟是直直地与水月镜里那人对上了——陆望予竟是在登上雾月山脉的最后一刻,朝着身后的瑶阁弟子看了一眼。

    显示在这边的水月镜上,却是那个魔头直直地看了过来,黑沉的眸子注视着场上的每一个人。

    众人哗然,竟是被那一眼看得心惊。隔着千里的时空,他们还是被那人冷冷地盯住了。

    江安却接受到了陆望予的通知,他见水月镜中的那人不再停留,依旧漫步向前而去,终于缓缓开了口。

    “开始吧。”

    他挺直脊梁,周身气息沉淀下来,像是一把未出鞘的古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