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旁不远处是书桌,池彻在处理公务。

    听见姜枳躺倒在床上的声音,不回头,也能想象得出现在的她脸上是多么放松的表情。

    他的嘴角勾了勾。

    总算应付完了。

    哪知,身后的姜枳忽然长长叹了口气,听上去有些郁闷?

    池彻搁下笔,回头看她,果然蹙着眉,两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

    “怎么了?”他问。

    “我家这边的亲戚能来订婚宴的好少,只有十个人。”

    姜枳直起身,见池彻好像没明白她的意思,又补了句。

    “这样会不会让你在父母面前丢人?你爷爷会不会不高兴?”

    池彻的一言一行都在受人监控,好多人等着抓他的把柄。

    姜家窝里斗的事情已经传出去了,等订婚宴上,他们发现岳家的亲戚也没来几个,会不会猜测岳家也在窝里斗?

    或者更惨,他们会不会猜测姜岳两家不给池家面子?

    原来是在担心自己。

    池彻起身坐到姜枳身旁,用手轻拍拍她的背,安抚道。

    “不丢人,挺多的了。”

    话说出口,池彻觉得短短七个字,听起来太应付,也太苍白。

    没有说服力。

    安慰别人的最好办法,就是举出一个比她还惨的实例。

    池彻想了想,觉得自己就是那个最佳实例。

    “池家的所有亲戚,比起我,都更疼乘风。霓家那边虽然没有和我同龄的小辈,但自我母亲死后,就没有人再愿意看到我。”

    他们比池扬还抗拒池彻。

    觉得池彻如果不出生,霓杳就不会死。

    嘶……

    自己是几岁知道亲生母亲原来不是唐令薇来着?

    八岁,还是九岁?

    池彻想不起来了,好像是个还爱吃糖的年纪。

    那时候的他很小,很单纯,有很多不明白的事,唐令薇的偏心就是其中一件事。

    别人告诉他:“不一样的,你和乘风不一样。”

    “不一样?”

    池彻迷茫,都是喊‘妈妈’,哪里不一样?

    而且自己成绩比乘风好,自己比乘风懂事儿,就算要差别对待,也是偏爱自己才对吧?

    后来知道了,原来唐令薇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亲生母亲另有其人,她是个大户人家的千金。

    池彻解脱了,甚至觉得有点高兴。

    不是亲生母亲就好,那她差别对待自己,不是因为自己做错了。

    虽然亲生母亲去世了,但是自己还有外公外婆。

    乘风虽然有爱他的妈妈,但是乘风没有外公外婆呀。

    池彻很高兴,打听到了霓家的位置,逃课去了霓家门口——

    是阔气的宅邸,看上去和池家不相上下。

    可满心希望的池彻却被拦在门外,站了十几个小时,从阴天站到雨落,却连外公外婆的模样都没见到。

    嗐,活的像个孤儿。

    当时的他很难接受,很崩溃,但现在的池彻不仅能坦然接受,甚至还能面无表情地提起,为了安慰姜枳。

    可但凡有点共情能力的人,在听了这些话后,都只能愈发的难过。

    要是能因此感到安慰快乐,那肯定是有心理疾病。

    姜枳鼻子一酸,眼圈直接就红了。

    “你这么说……我怎么可能会觉得欣慰啊,真是,你都要把我惹哭了……”

    刚说完,眼皮上下一眨,泪珠就滚了出来。

    吧嗒吧嗒,接二连三地掉到他的手背上。

    池彻被突如其来的眼泪攻击的一怔,随即失笑,连忙抽出至今递给姜枳。

    “怎么说哭就哭。”

    她也觉得难为情,拿纸巾把眼泪擦干,然后抽着鼻子忿忿道。

    “还不都是因为你,故意说悲惨过往惹我哭。”

    姜枳每次害羞,脸上都会浮出浅粉色,特招人喜爱。

    池彻看了心动,刚想低头吻她。

    手机嗡嗡响了两声。

    他看了眼屏幕上跳出的信息。

    【何家退婚,何遇和阮甜甜分手了。】

    *

    这些天,唐令薇急的日夜睡不着觉。

    池彻不仅将生意经营的顺风顺水,现在连老婆都要娶到手了。

    等他把成家立业都做到,这个池家继承人的位置他岂不是坐稳了,别人再难扳倒?

    正急的上火间,有人将池彻的微博内容发给了她。

    看着姜枳曾经送给池彻的支票与礼物,唐令薇终于又见到了希望。

    她给老爷子打电话,装作不经意间提起这件事。

    哪知池老却说他调查过了。

    “支票他没动过,只是保存在相册里。”

    “那送的鞋和衣服,还有表,他都穿过戴过啊。”

    唐令薇着急,不小心将目的暴露。

    池老“哦”了声。

    “我人是老了,跟不上时代了,怎么,现在年轻人谈恋爱送两件礼物都不行了?”

    “哪儿是两件啊,四百……”

    唐令薇忽然噤声。

    可已经来不及了。

    池老冷笑道。

    “你倒数的清楚。”

    交谈失败,唐令薇黑着脸挂断电话,转头又播了池扬的电话。

    开口就是发嗲。

    “老公,你在干嘛呢?忙?能有多忙!你能不能对正事儿上点心?!”

    池乘风在一旁沙发上摆弄手机,听见母亲的声音突然拔高,就知道自己老爸肯定不是在忙工作。

    大概是推杯换盏的声音被听到了吧。

    池扬可能是安慰了唐令薇两句,她的面色缓和了许多,语气也又切回了娇滴滴的诉苦模式。

    “你知道吗,你的宝贝大儿子违反了规定,他在继承家业前接受了姜家的帮助,老爷子居然不管,还帮他说话!”

    ……

    父母两人通话,池乘风懒得听,但又不能走。

    因为这两人是在帮他夺取池家继承人的位置,是在帮他,他要是现在走了,显得白眼狼,辜负两位老人的筹划。

    即使池乘风对继承池家并不感兴趣。

    他懒得摆弄生意上的事情,比起赚钱,他更想当一个纨绔,开开赛车泡泡酒吧。

    香烟美酒温柔乡,那才是他的追求。

    少年叛逆期,池乘风也跟唐令薇抗议过。

    他大喊着拒绝:“我不要继承家业,我对这些没有兴趣,你能不能放过我,你能不能别管我!”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在父亲带着情妇回家,也一直保持着微笑没失态过一次的母亲,崩溃的模样。

    不吃不喝,失魂落魄,掩面抽泣。

    从那以后,他就再没反抗过。

    忽然回忆起过去,就没仔细听父母的谈话,等回过神时,唐令薇已经挂断了电话,冷笑着‘啐’了声。

    看来父亲是不打算管这事儿。

    池乘风挑挑眉,没觉得意外。

    他这个父亲就是这样,别人都说池扬偏心他,但池乘风知道,他不偏心任何人。

    因为他根本没有心,就是个人渣,败类,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没事,儿子,别担心,妈还有别的准备。”

    唐令薇不屑,就知道池扬靠不住,指望他?黄花菜都凉了。

    “过两天的订婚宴上,我给他们一个惊喜,虽然不至于让池彻失面子,但肯定……”

    唐令薇对她的计划侃侃而谈,但池乘风压根没往脑子里过。

    他好奇地盯着母亲的表情,脸上有愤怒、有冷意、有不甘心,但却没有伤心。

    对于父亲的拒绝,她是真的一点都不伤心。

    想得出神,池乘风忽然就没忍住,问了句。

    “妈,你爱过爸吗?”

    看母亲神色忽然僵住,疑惑地看向自己,池乘风摇摇头。

    “没事,我就突然好奇,随便一问。”

    但问完,池乘风就觉得自己是个傻逼。

    什么年代了,还要问爱不爱这种事儿。

    池扬长得是不错,但是个人渣,他母亲只要不瞎,就绝对不可能爱上池扬。

    怎么想,都只可能是为了钱嫁给池扬的。

    要有爱,哪怕有那么一丁点爱,在池扬带女人回家时,她都不会表现的那么镇定。

    男女之间,你图我貌,我图你钱,各取所需是常态。

    因爱结婚的反倒不如这些实在的夫妻长久。

    从池乘风问了那个问题后,唐令薇就一言不发,笑起来也僵硬。

    他以为母亲是觉得尴尬,便随便找了个借口,离开了家,出去约了群狐朋狗友鬼混。

    等第二天再回家时,两人就能将这尴尬一幕忘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