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师傅就是这种随时会给小年轻立规矩的代表,时刻准备践行你大爷永远是你大爷的生猛老杆子,在食堂能抓着彭川一番折腾的人,可想而知这老家伙在六分厂是何等的霸道。

    不过还好,岑师傅的霸道只属于六分厂,在二十三分厂这位老师傅除了抱怨两声,喜欢踢脑袋笨的青工屁股之外没啥大毛病,为此庄建业付出的代价就是每天35块钱的劳务费。

    比其他老师傅多出5块钱,没办法,谁让岑师傅是他现如今能够找到的技术最好的铸造师傅。

    这倒不是说永宏厂的铸造技术到岑师傅这一级就到顶儿了,好的也有,总装的两个车间里还有四个八级铸造工,个顶个技术精湛。

    庄建业倒是想请了,可人家根本就不来,倒不是庄建业的钱给的不到位,而是人家压根儿就看不上二十三分厂这个后娘养的,怕传出去自己跑去二十三分厂搞雪糕,搞冷饮生产设备被人笑话,所以他们宁肯介绍自己徒弟去,也不自己过来。

    庄建业无奈,只能矬子拔大个儿,找到岑师傅头上。

    岑师傅家里子女多,本来生活就不怎么宽裕,再加上铆钉铸造的事儿闹得里外不是人,被六分厂厂长沈建伟冷处理,除了年底拿了个奖状和四十块钱奖金外,预期的工段长职务连边儿都没粘上。

    对此岑师傅还是拎得清的,这事儿不怪彭川,要怪只能怪沈建伟小肚鸡肠,问题是人家是分厂厂长,就算小肚鸡肠他岑师傅也没办,眼见自己年纪大了,升又升不上去,岑师傅也就彻底看开了。

    当庄建业拎着两瓶子杜康找上门时,岑师傅半点儿犹豫都没有就直接答应了,35块钱一天,都快赶上他半个多月的工资了,凭什么不干。

    于是破罐子破摔的岑师傅,干脆把六分厂的事儿放到一边儿,每天点个卯就骑着自行车跑到二十三分厂各种卖力气。

    这倒也罢了,在二十三分厂进行雪糕生产设备试生产的关键时刻,两个铸件儿出了问题,迟迟无法解决,老家伙一看,干脆跑回六分厂,把大刘和铁牛几个徒弟一股脑的全都拉过来,没日没夜的干了三天,总算是把问题给解决了。

    用老家伙的话说,咱们不能白拿这份儿工钱,得拿出点本事。

    于是庄建业毫不犹豫的给大刘他们每人一百,岑师傅直接塞了三百,从此二十三分厂就成了岑师傅师徒甘心卖力气的主营厂。

    既然甘心卖力气,那就得守规矩,劳务费能给就能扣,庄建业的丑话可不是说说的,岑师傅不想跟钱过不去,一根烟十块钱,想想都肉疼,还是忍了吧。

    正因为如此,抱怨两句消解了郁闷,见庄建业全当没听见,就呵呵笑着继续说道:“你还真没说错,这套东西我还真碰过……”

    没了烟,岑师傅的话说得有气无力的,但一段鲜为人知的历史依旧让庄建业听得津津有味,原来换回来的这套设备,竟然是为试制涡扇6发动机的风扇叶片而专门研制的生产设备。

    当年的涡扇6可是全国会战的大工程,永宏厂被上级指派风扇叶片的试制自然拼尽全力,只可惜后来涡扇6的试制工作做出了调整,永宏厂被排除在试制名单之外。

    可那时相关设备的研制工作已经接近尾声,耗费那么多资金,说不用就不用任谁都说不过去,恰好此时西北航空厂引进了“斯贝”涡扇发动机,上级提出国产化要求,永宏厂的这套设备就派上了用场,不过最后也没有坚持下来,具体什么原因岑师傅也搞不明白。

    好在测绘试制大飞机的大功率涡扇发动机又落到永宏厂手里,岑师傅就是那时候跟着自己的师傅一起加入了试制队伍,负责搅拌铸模材料。

    干了不到一年,大飞机项目整体被h市接手,所有资料被移交h市,原本这套设备也应该移交过去,可h市那边说他们要进口更先进的设备,看不上永宏厂自己搞的这套,就留给总装二车间。

    “你也知道,咱们厂干的发动机都是涡喷的,就没碰过涡扇的,所以几个项目停了之后,这套设备也就成了鸡肋,只能先放着,想着有一天再上涡扇还能用上,结果……唉……还是没留下。”

    说到最后,岑师傅意味深长的拍了拍一台机床那厚重的外壁,落寞的将手再次伸向口袋,准备借着尼古丁的熏陶,把这份落寞弄得在深沉点儿,结果看到庄建业就那么无声的看着他,岑师傅无奈的叹口气缩回手,一脸正色的岔开话题道:“这套设备的确没啥大用,小庄,我觉得你大舅哥被梁国栋那小子给算计了!”

    第一百零二章 做风扇

    听着岑师傅那明显带着嘲讽二傻子的语气,庄建业的脸不禁抽了两下,说宁晓东被算计了,不就等于是在说自己,要不是因为自己看上这套设备,借宁晓东两百个胆子也不可能私自决定的好不好。

    不过这话不能明说,不然宁晓东这个灵活机动的帮手以后就不好做了,只能含糊的说:“额……我老丈人这几天揍了他八遍儿。”

    岑师傅深以为然的点点头:“宁部长终于是下狠心了,但还不够,换了我,就你大舅哥这种被戴了绿帽子,还傻乎乎的替人顶缸的蠢货,老子一天揍他十六遍儿都不解恨。”

    这下庄建业不是尴尬了,而是惊诧了,心说这可是老宁家的最高机密,岑师傅怎么知道的?

    “嗨~你别这么瞅我,星洲就屁大点儿的地方,那小姑娘在医院里生了个黄毛蓝眼睛的怪物能瞒得了谁?大家伙儿都不傻,哪里还不知道晓东那孩子是被人给耍了。”

    见庄建业古怪的神情,岑师傅连忙解释,庄建业听罢也唯有苦笑,岑师傅说得没错,宁晓东的确被人给耍了,而且耍得还不轻,直接给耍进拘留所去了。

    原因很简单,那位大三姑娘肚子里的孩子根本就不是宁晓东的,可宁晓东哪里知道,还以为是自己的,对人家姑娘是不离不弃誓言要娶人家过门。

    姑娘心中有鬼,怎么可能同意,便提了无数的条件,想让宁晓东知难而退,宁晓东再渣,也知道不能拿肚子里的孩子开玩笑,死活不干,为此还偷偷摸摸跟两个哥们儿成立一个翻译社,就是想多挣点儿钱,好让娘俩生活得好一些。

    姑娘一看宁晓东这渣男居然动真格的,终于急了,因为她很清楚孩子一旦生下来,宁晓东绝对能拎着刀剁了他。

    正所谓最毒不过妇人心,这姑娘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去了公安局把宁晓东告进去,同时放出谣言诋毁宁晓东是个渣男。

    如果宁晓东平日里表现得像个好人,估计也不会让人相信,问题是宁晓东就差把渣男两个字贴在脑门上了,以至于旁人连想都没想就对号入座了。

    当然宁晓东也根本没想解释,在他看来人家姑娘再怎么不地道,肚子里的孩子也是好的,就为这,别说受点儿委屈,就是上刀山下火海都不会皱眉头。

    于是宁晓东进去了,没过多久姑娘生了,知道实情的宁志山还欢喜的以为自己能抱上孙子,乐呵呵跑去医院一看,差点儿倒在病床上没出来。

    姑娘是生了,但生的却是黄头发蓝眼睛的外国种,这倒也罢了,生产当天两个外国人就来到医院,孩子刚生完,两个老外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搀着姑娘开着车就走了。

    宁晓东为了人家姑娘,辛苦拼事业,赚钱养着人,临了还要蒙受牢狱之灾,丢掉正经工作,除了一条命没被人拿去,整个就是个武大郎转世。

    原本这个家丑被宁志山三令五申的封口,至于造成的一切,老宁家打掉牙往肚子里吞了,却没想到事情还是传出去了。

    想想这段时间宁晓东又得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自己被这货拿去当靶子玩儿苦肉计的事儿就算了。

    岑师傅不清楚庄建业是怎么想的,看脸色始终阴晴不定,还以为自己一番大实话摸到了人家痛处,不禁神情有些尴尬,讪讪的劝解道:“小庄啊,你别忘心里去,之前我们都以为老宁家真就这么倒了,哪成想你这个女婿才是最争气的,上半年各分厂的效益,你们二十三分厂排到了第九,那些个厂领导都是吃了一惊,你是没看到,现在厂里的人见了宁部长都夸他找了个好女婿,那模样比在任上时还风光嘞!”

    这话不能说错,毕竟现在宁志山眼里早就没了那对亲儿女了,每当遇到人两句话不离孩子,五句话内小庄的开拓进取的形象就会被无限拔高,然后把对方同龄的孩子秒成渣,这才心满意足的扬长而去。

    可要是真信了岑师傅的话,那庄建业这就不如直接撞墙了,还比在任上风光,果真如此的话,庄建业很想跟现任的组织部长换换,让他老人家风光去,自己去义无反顾的受罪。

    岑师傅估计自己也觉得马屁拍得有点而过,老脸一红,好在人老成精,这点儿小尴尬不算啥,话题一转又拉回设备上:“总之呀,这套设备华而不实,厂里目前主营的冷饮加工设备,九分厂给的这套东西个顶个都是风扇叶片加工用的专业设备,适用性不强,依我看,你有机会还是卖了,也能少损失些。”

    “不卖了,就留厂里,这样咱们的风扇就有着落了。”庄建业摇摇头。

    岑师傅闻言却皱眉:“我说小庄啊,风扇这东西连总厂都搞不明白,你怎么搞?靠着二十三分厂这个小摊子?不是我老岑看不起呀,这个小庙还装不起风扇叶片这个大神。”

    “谁说要搞涡轮风扇那个大神?电风扇这个小神碰一碰难道就不行吗?”

    岑师傅听了这话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有一分钟方才消化了庄建业的话,旋即指着那些设备变着声调问:“你要用这东西做电风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