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要是放在别人身上,不说躺在功劳簿上睡觉吧,那在厂里也要牛哄哄的才对,可这两位却没有半点儿居功自傲的意思,原因既简单,又朴实,他们是做航空发动机的,什么电风扇、叶轮的,再难能有航空发动机难?

    因为这点事儿,就牛气了,传出去让不让人笑话。

    所以两人非但没有什么自得的意思,反倒觉得自己在二十三分厂成天无所事事,愧对庄厂长的信任和厚爱。

    鞠师傅就不用说了,活了这么多年就没听说那个正规厂子有什么摄影师的职务,可为了他儿子,庄建业愣是弄了这么个职位给鞠涛,这还不算,待遇照比厂里的中层干部。

    能有个正式的工人身份就已经让鞠师傅大叫老天保佑,没想到儿子后还能有一天成为干部,激动的简直无法言喻。

    至于刘纯,房子不但解决了,子女的上学就业也一并被包办了,如今小儿子已经顺利进入浣城一中读高一;

    二女儿成绩好,经庄建业介绍认识了西航的丁来湘,作为二十三分厂的定向生,保送西航。

    大女儿平庸了些,不过也被安排在二十三分厂后勤处做文员。

    总之一家老小的后顾之忧全被解决了。

    相比于两人得到照顾和好处,鞠师傅和刘纯觉得自己付出的实在太少。

    在某次会议间隙,庄建业开玩笑的说,今后厂里的无人机也能喷气化,涡喷、涡扇大的咱们做不了,小的可以试试嘛。

    当时这话与会的人哈哈一笑就过去了,谁也没放在心上,可鞠师傅和刘纯却听进去了,这才是他们正经八百的主营业务,于是两人会后一商量,直接开干。

    不同于彭川各种砸钱的氪金式研发,鞠师傅和刘纯都是从困难年代过来的人,走的是简约风,所用的材料都是厂里的边角料,大型设备启动成本高,两人就用小设备慢慢磨,甚至干脆拿着锉刀手工去做。

    试验场地更是简单粗暴的放在鞠师傅新盖的仓房里。

    大半年下来做了几个样品,可没一个能坚持十分钟以上的,基本上都是耐热部件儿扛不住高温烧坏的。

    两人这才发现,自己肚子里的那点墨水还不足以支撑整个喷气式动力的研发和制造,可两人又都是个不信邪的性子,搞不出来就偏好搞出来试试,结果就在今天上午的最新的一次试验,做出来的涡喷发动机炸了,把鞠师傅家的仓房给弄塌半边儿,惊动派出所的人,这才有了现在这一幕。

    “我们过来就是了解下情况。”一位公安同志态度很认真:“如果真是厂里的研究项目,我们就不做其他处理,毕竟周围邻居没啥损失,不过我得提醒你们,这类危险的试验再也不能在居民区里进行。”

    “您放心,公安同志,我一定好好教育他们,厂里的发动机试验场就快完工了,我保证到时候绝对不会有类似的事情发生。”听完情况后庄建业连忙表态,随后给王和平使了个眼色,立马递上一根烟。

    公安同志接过烟,点上吸了口这才态度缓和下来,与庄建业又聊了几句,便把人留下,领着同事离开了二十三分厂。

    等送走公安同志,庄建业返回身,一脸气愤的看着鞠师傅和刘纯:“我说二位,这是闹得哪一出呀?要是有想法,跟厂里说行不行?你说你们炸了仓房倒也罢了,万一自己出个好歹怎么办?”

    第一百六十七章 飞机被揍下来了

    原本鞠师傅和刘纯还以为庄建业会发一通火,一个个就跟熊孩子似的,低着头等着挨训,这年头被公安带回来实在算不得光彩的事儿,作为厂领导,庄建业发火的是应该的。

    前半句说得怒气不已,两人还战战兢兢,哪成想最后的话一出口,两人立马的就愣住了。

    发火不是因为他们被警察带回来丢脸,而是担心他们出意外,这让两个年过半百的老家伙吃惊的张大了嘴巴,等了半天刘纯才用他那浓重的h市口音小心地问道:“庄厂长,您不在意我们捅的篓子?”

    “篓子?什么篓子?再大的篓子有你们的全须全影的重要吗?厂里本来就没多少骨干,你能不能别瞎折腾了好不好?要是手头闲着就给我多带几个徒弟,要是还管不住就给我憋着,等彻底退休回家爱怎么折腾怎么折腾。”

    庄建业说得是气急败坏,鞠师傅和刘纯却感动的无以复加,干了大半辈子的工作,不是没见过有担当的领导,可想庄建业这样只顾着下面人的安危,其他面子什么的连想都不想的人他们还是第一次见过。

    鞠师傅还好,工人出身,打掉牙都是往肚子里吞,就算感动也是憋着;刘纯就不一样了,大半辈子都没被人正眼瞧过,背锅挨骂那是家常便饭,这还是第一次被人如此担心出意外,于是彻底变成了月子里的娃,被庄建业说着说着就哭得泣不成声。

    见刘纯眼泪鼻涕一大把,还想再说几句的庄建业也不得不住了嘴,然后就看刘纯胡乱用手抹了两把脸上的鼻涕眼泪,富态的老脸上少有的一派坚毅:“庄厂长您放心,今天我刘纯把话儿放这了,要是搞不出小型涡喷发动机,我刘纯死不瞑目,老鞠,走,咱们俩这就把油路改改,你家仓房没了,用我家的。”

    说着也不等庄建业回话,拉着愣神儿的鞠师傅就走,豪气得一塌糊涂。

    眼见这一幕,庄建业也迷糊了,这还是自己认识的刘纯嘛?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霸道了?呆了好半天,直到刘纯扯着鞠师傅没影了,这才反应过来,转头问着一旁的王和平:“我刚才的是不是说得重了?”

    “没有,厂长,任谁听了你刚才的话,都会打心底里为你干一辈子的,这也是为什么厂里的职工爱戴您的原因,您骂归骂,训归训却是真心为咱们工人好,不像别的领导只想着自己,想着政绩,想着面子。”

    “哎呀,老王,马屁拍得有点儿过啦!”

    听王和平这么一说,庄建业脸皮再厚也有点泛红,做企业为了职工好不是天经地义的嘛,政绩、面子啥的能当饭吃嘛?把职工一个个都培养起来,众人拾柴火焰高,到时候后想要啥没有。

    王和平不知道庄建业的想法,听庄建业这么说还以为是谦虚,准备再说两句,好让庄建业了解下下面职工的心声,结果刚要开口,就听庄建业一本正经的看着他,让他的话硬生生的又咽了回去:“不过呢,鞠师傅和刘纯的事儿还得认真对待,你明天就去找个试验场地,经费也做个预算,额,还有就是刚才的马屁很不错,听得很舒服,额……要是还有就再说点儿,今天被这几波人弄得很糟心。”

    王和平差点儿一口老血喷出来,自家的厂长哪都好,就是一旦放开,脾性就跟个孩子似的,这不居然要人主动拍马屁,这脸呀。

    王和平想都不想,说着落实小型涡喷发动机的事儿,就掩面而走,实在是丢不起这个人。

    但不知为何,王和平虽然逃也似的离开,可心里却十分舒服,没有架子的厂长不正是他们喜欢的厂长嘛。

    ……

    要个马屁都不给的下属,实在让庄建业这个做厂长的很没面子,连下班儿回家还对这事儿耿耿于怀,跟自己老婆一说,逗得宁晓惠是哈哈大笑,直说庄建业这个厂长当亏了,还不如换她去当,保证能让职工马屁如潮。

    结果这话刚一出口,宁老爷子就抱着小外孙从里屋出来,旋即冲着自家女儿一瞪眼睛:“说话都不过脑子,永宏厂就是被你这样没脑子的人折腾得四不像,看什么看?还不去做饭?”

    话音未落,便抱着小外孙笑呵呵的哄着:“哦~~哦~~小飞飞,不怕,不怕~~外公公教育妈妈,小孙孙最好了,哦~~哦~~”

    这一幕很诡异,霸气不减的宁部长与慈祥和蔼的好外公竟然能在同一时间转换如此自然,令坐在沙发上的庄建业看得是目瞪口呆,直到宁志山的眼神瞟过来,庄建业这才打了个激灵,连忙站起身想把孩子接过来:“爸,您什么时候过来的?也不提前打声招呼,孩子给我吧,您老歇一会儿。”

    “自己的孙子能累哪儿去?”

    您老爷子见庄建业把手伸过来,嫌弃的把孩子换到另一边,连碰都没让庄建业这个当亲爹的碰一下。

    然后一屁股坐到沙发的另一边儿,把小外孙放到大腿上,笑着做了两个鬼脸,逗得孩子咯咯直乐,这才有意无意的继续说道:“到是你,厂里的事儿回来有什么好说的?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女人家家的一个个都是头发长见识短。

    你妈还在时,我回家从不跟她说工作,男人就应该有个男人的样子,总听跟女人商量能商量出个什么?

    你看看俞其章就知道,成天跟自家老婆在家里嘀嘀咕咕的,结果怎么样?好好的永宏厂弄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

    如今整个老宁家除了老爷子大腿上那位,就没一个能让宁老爷子看上眼的,逮到哪一位都要训两句才舒坦,用宁晓东的话说,老爷子这是静极思动,开始刷存在感了,庄建业也觉得有道理,这边想着挨过这轮就把宁晓东这个正牌亲儿子叫过来一起聆听圣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