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到了某些层次和位置,可不单单是做这些学术性的东西,拿出所谓的成果就能吃得开的,还要搞些人际关系,巴结实权领导,争取下属福利,评审论资排辈儿,总而言之科研之外的事情占去了90,剩下的10也有大半是在勾心斗角。

    孙毅由于身体的残疾,以及多年来养成的死读书的性子,在为人处世方面极不擅长,但架不住孙毅天生学霸体质,逢考比称雄,于是从中学开始,这位学神是一路开挂,最终成为改革开放后第一批公费留学生,并将其制霸考场的奇迹带到了大洋彼岸的美国,从而成为麻省理工应用材料系的传说。

    这样的人回国效力自然要得到重用,事实上从级别待遇上来说孙毅的确拿到了远比同龄人高的多的东西,甚至是不少人一辈子难以企及的高度。

    但在环境上,孙毅真的是极不适应,他就想要个安静的科研环境,可惜上上下下却觉得到了他这个位置,还谈科研就有些可笑了,要谈也应该谈政治,讲原则!

    但在孙毅这里,所谓的政治和原则其实很简单,那就是把自己的事儿做好,一展自己所长而已。

    然而大环境却让孙毅的朴素理想缺乏所谓的使命感,于是并不懂这些东西的孙毅越来越不适应,与此同时包括那位航发制造厂的负责人在内,不少人对孙毅的评价则是这么多年的书白读了,连人际关系都搞不好还能有什么用?

    如此情况下,身心俱疲的孙毅终于是提出辞职,准备去往美国,哪怕美国那边在不济,最起码能给他一个安静搞研究的地方。

    而孙毅一走,其主导的陶瓷耐热涂层材料研究便陷入了停顿,没办法,如今国内在陶瓷材料研究上面与国际主流的差距是相当大的,因此在麻省理工应用材料专业专攻陶瓷材料的孙毅一回国便成为这个领域的权威。

    不然那位航发制造厂的负责人也不可能巴巴的找上门来,搞什么鸟门子合作,结果好好的合作愣是被他们搞得不伦不类不说,最后还把孙毅给气走了。

    不过那位航发制造厂的负责人等人也没太在意,毕竟孙毅走归走,留下的东西也不少,就算完全停顿,也能从现有的成果中提取一两个应用技术,成为那位航发制造厂的负责人不可多得政绩和资历。

    可就是这么一位本应该前往美国的孙毅居然出现在腾飞集团的航发试验研究中心,让那位航发制造厂的负责人不免有些惊讶,可还没等这位航发制造厂的负责人消化掉这条信息,孙毅接下来的一段话便如同一记重锤差点儿没把那位航发制造厂的负责人脆弱的小心脏给砸碎了。

    “现在tnb-19航发试验机的一号和四号发动机已经拆开了,这款wd-66型大涵道比涡扇,核心机与wd-62v一样,都是我们集团25代核心机,这套核心机有个特点,那便是采用燃烧室-高压涡轮导向器一体化设计,这样做的好处是,从燃烧室喷射出来的高温射流在穿过高压涡轮导向器时能够让狂乱的热流完全理顺,从而在推动高压涡轮转动时更有效率,同时也会提高涡轮的使用寿命,进而极大延长航空发动机的大修间隔时间。

    不过这样做就必须保证高压涡轮导向器上的导向叶片能够承受住高达13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热流的冲击和灼烧,因此对叶片提出极高的要求。

    为此我提出了两个技术路线,一个实在原有的镍基金属合金导向叶片外层喷涂陶瓷耐热层,就如同四号发动机的高压涡轮导向器那般;另一个则是用陶瓷基增强型复合材料做导向器叶片,一号机用的就是这个纪录路线。

    事实证明,我的第二套方案明显比第一套方案更有效,大家可以仔细的看一下两台发动,它们的飞行时长都在120小时左右,然而采用陶瓷耐热涂层的四号机的高温涡轮导向器上的导向叶片就已经出现肉眼可见的缺损,因此四号机的状态并不稳定;反观一号机,应用全新的zbf-600陶瓷基材料,依旧完好无存,发动机的推力始终处在良好的飞行状态。”

    听孙教授这么一说,包括副司长在内的一众航发制造厂负责人连忙在一号机和四号机之间来回转了好几圈儿,反反复复看了数十遍,这才确认,孙教授说的的确没错,四号机上的高压涡轮导向器上的叶片的确有几个出现缺损,尽管并不明显,可在航空发动机这种精密产品确是极大的缺陷。

    与四号机截然相反的是一号机,不但肉眼见不到缺损,就算利用探伤仪器测量同样找不出任何毛病。

    两者孰好孰坏,别说是在场一众资深人士了,就是来个刚懂事儿的孩子都能毫不犹豫的分辨出来。

    这下还以为自己这边得了先手的一众航发制造厂负责人们再次陷入了集体沉默,然后包括副司长在内,全都直勾勾的看着那位与庄建业硬刚的航发制造厂负责人。

    “各位,我们厂的陶瓷涂层喷涂技术绝对有保证,要知道我们所有的喷涂设备全都是日本进口,那种细致入微的工匠精神,绝对不是国产能够比的……”

    “行了,我的领导,日本的设备用在航发制造亏你想得出来,连他们自己都不敢这么用,恭喜你,日本人绝对会感激你的,既然如此,就求你帮个忙……”那位航发制造厂负责人还想强行解释,结果话还没说完就被庄建业笑呵呵的打断,旋即把一个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变出来的导向叶片塞进眼前之人手里,拍了拍对方粗大的手:“把这个导向叶片拿给日本人,看看他们能不能用吊毛的日本工匠精神给老子原封不动的做出来!”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章 能不能也来个进口替代

    庄建业说着就把手里偌大的导向叶片塞给面前的那位航发制造厂负责人手里,那位航发制造厂负责人着实吃了一惊,因为导向叶片个头看着可不小,零零碎碎加在一起足有半个小臂大小,再加上这玩意是直面燃烧室与涡轮之间所谓的最强涡轮前高温的存在,一般都是用镍基合金配合着复杂的冷却环状通道制造而成,重量上并不像一般的航空部件儿那么轻便。

    所以当庄建业突然塞过来时,着实是把那位航发制造厂负责人吓了一跳,这要是一个没接住,摔倒地上算谁的?

    如果只是他和庄建业两个人倒无所谓,接不住就接不住,反正这东西又不是他的,问题是此时此刻老总师、副司长以及其他众多兄弟厂的负责人都在这儿嘛,这位航发制造厂负责人再不济也是要保持一定的形象的,因此真是吓了一跳。

    可结果,真接到手里,这位航发制造厂负责人非但没有因为庄建业的鲁莽举动而气愤,反而单手擎着偌大的导向叶片满眼的不可思议,进而嘴唇颤了两下:“怎么这么轻?”

    是的,以往用镍基合金这类完全金属制成的导向叶片,不说比钢铁同体积的钢铁重,但也轻不到哪里去。

    即便承认能够轻松的拿起,但也要用些力气支撑。

    可此刻手上的导向叶片虽然形制和体积与以往的没有任何不同,但整体的重量却至少比传统的镍基合金材质的导向叶片轻了三分之一。

    要知道手握导向叶片的这位航发制造厂负责人所在的厂本身的主攻方向便是导向叶片和涡轮叶片这类航空发动机最为核心的热力组件,因为他对这类部件的重量不但了然于心而且极为敏感。

    一上手就知道,腾飞集团的产品比他们厂的产品轻太多。

    同等体积和形制的情况下,还能做到如此轻便,这说明什么?

    一来在材料上取得决定性突破,其次便是在加工工艺上实现颠覆性的创新,两者少一个都不行。

    然而还没等这位航发制造厂负责人从手中轻便的导向叶片中回过神来,一旁的另一位航发厂负责人便一把将导向叶片给抢过来,然后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一会儿,这还不算,竟然还把自己的助理叫过来,拿出随身携带的放大镜又仔细的在表面的查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抬头看向庄建业难以置信的问:“你们这个叶片上居然没有设置冷却孔?直接用材料本身硬抗?即便是陶瓷材料能够有很强的抗高温功效,可在大气环境下,陶瓷材料的抗氧化性却非常差,而其本身的延展性更差,两者结合导致强度还不如不同的低碳钢,与此同时刚刚从燃烧室喷出的热流凶猛且不稳定,冲击性非常强,你们是怎么做到的?不仅如此……”

    也不知道这位航发厂负责人是真的惊讶,还是处于好奇,拿着导向叶片冲着庄建业连珠炮似的问了一连串的问题,都把周围其他航发厂负责人给弄懵了,但却没有一个出来阻止,包括副司长以及那位跟庄建业硬刚的航发制造厂负责人。

    原因很简单,因为他们也发现了这款导向叶片上真的没有复杂的气膜冷却孔。

    之前查看wd-66大涵道比涡扇发动机时,这个细节还没被他们注意到,倒不是他们看的不仔细,而是这类气膜冷却孔本身就极小,在航空发动机运行时高温冲击和灼烧过程中会出现不同程度的氧化反应,导致叶片表面黑黢黢的,很慢辨认出气膜孔的所在,因此没注意到很正常。

    可是现在,庄建业拿出的一块叶片可是全新的,没有丝毫灼烧与氧化痕迹,自然是会被他们这些航发领域的资深人士一眼就发现。

    但也正因为如此,在场之人除了庄建业和老总师,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没有一个不震惊的,直面涡轮前温度的导向叶片竟然没有设置一个气膜冷却孔,直接用材料本身硬吃1300摄氏度以上的高温。

    如此简单粗暴的做法,别说是副司长等人看了不可思议,就是通用、普惠、罗罗三大航发巨头的核心航发工程师见了同样会感觉头皮发麻。

    材料本身的耐热性得达到何种程度才敢这么硬吃涡轮前的绝对高温?

    要知道镍基合金在1100摄氏度内部的结构便不再稳定,若非如此,航发工程师也不可能开发出气膜冷却孔那般复杂到变态的冷却结构,可既便如此,温度至多也就提高到1300摄氏度,再高也就没办法了。

    所以航发工程师们除了进一步深挖镍基合金单晶结构材料的潜力,尽可能将这种单晶结构做到极致,剩下的便是想方设法的开发耐热涂层材料,为镍基合金叶片涂上一层皮肤。

    然而不管是深挖材料的单晶结构,还是涂上一层皮肤,着眼点都是放在镍基合金本身上。

    在这方面美国、欧洲和俄国这些个航空强国走在世界前列,中国却落后很多,没办法那些个航空强国在这方面积累了足有半个多世纪,经验积累的多到爆炸,并且还在不断前进。

    中国当然也想在这方面追赶,奈何国内航空工业起步本来就晚,真正理顺的要等到十号工程首飞,与航空强国整体差了40多年。

    而镍基合金这东西偏偏又是个极其吃经验的东西,特别是单晶结构,各类金属元素的配比,冶炼的火候,热处理的程序等等东西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那是需要几十年如一日,上千万次试验总结出来的最佳方案。

    若非如此,那些航空强国怎么就敢把最新的镍基合金的金相数据当做研究成果公之于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