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北欢购一个多月前就添了两个副经理帮李秀分担工作,而她本人,大多时间在渐南五县六店之间奔波。

    许庭生走进李秀办公室的时候,李秀正埋头工作。许家这艘船,正风雨飘摇,但是作为船上人,李秀像是最安稳的老水手,依旧一丝不苟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

    “秀姐。”许庭生喊了一声。

    “哎,庭生……你怎么过来了?”李秀站起来说,“来了也好,姐正要去找你呢。”

    听李秀说她有事要找自己,许庭生干脆坐下来,自己拿了个一次性杯子泡了茶,一方面准备听她说事,另一方面,也趁机舒缓自己紧绷了一天的神经。

    李秀拿着一个账本走到许庭生面前,俯身说:“我知道你现在需要用钱,刚刚把各家分店这个月的帐提前结了一下,打算收上来先给你应急。”

    许庭生看了一眼账簿,数字很好看。

    “辛苦秀姐了。”许庭生笑了笑,把账簿推开,柔声道:“钱方面不急,补货的情况怎么样?”

    李秀有些尴尬的回答:“我,我自作主张暂停补货了。”

    许庭生知道李秀这么做是为许家着想,没有丝毫指责的意思,笑着道:“把货补上吧,大过年的,赚钱的好机会不能错过了。另外,麻烦秀姐把各店从员工到管理层的年终奖金都计算一下,无论如何,一定要在过年之前把奖金发下去。”

    “这个,我午饭前刚刚和几个店长商量了一下,大家都觉得,其实这个可以缓一缓。”李秀建议说。

    “不用缓,也不可以缓,眼下的情况,安定人心很重要。”

    许庭生顿了顿,见李秀点头之后才继续说道:“所以,不但年终奖金要发下去,我还要请秀姐代我宣布一个福利政策,明年5月起,欢购将分三个批次安排全体员工赴海南旅游度假,一切费用,由欢购承担。”

    2003年这一时期,除部分大型现代化企业之外,员工福利还是一个相对薄弱的环节。员工自身对此的观念也比较淡薄,在大部分人看来,上班,然后能准时足额的拿到工资,就应该念公司企业的好了。

    许庭生在许家如此困难的情况下突然提出来“全体员工海南游”这么个大福利,就连李秀都有点吃惊。

    “秀姐不必担心,许家的底子没那么薄。眼下家里需要的钱,哪怕所有集资款需要一次性偿还,我也还拿得出来,不需要动用店里的流动资金。”

    许庭生说完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转身对李秀说:“秀姐,放心……许家这艘船,不会沉。这段时间就辛苦秀姐了,过年等我爸回来了,记得带上孩子来家里一块吃年夜饭。”

    许庭生走了,但是李秀还在消化他刚刚的话。

    许庭生的话,有真有假,有实话,也有大话。比如他说许家不需要动用店里的流动资金,他确实没动,但是他说以许家的底子可以一次性偿还所有集资款……

    许庭生这么说,这么做,是因为他需要李秀帮忙去稳住其他人,同时,他也在设法稳住李秀。

    李秀原本一直都觉得,自己了解许家已经足够多,包括许家的背景,许爸、许妈的性情、品格等等。但是现在,她突然有种感觉,自己其实一点都摸不透许家的底子,更摸不透许家的这个儿子,十九岁的许庭生。

    她开始相信许庭生说的,许家这艘船,不会沉。

    真正对李秀冲击最大的其实是许庭生的最后一句话:过年等我爸回来了,记得带上孩子来家里一块吃年夜饭。

    这句话有两层意思,其一,许家有把握,许爸在过年前一定会回来;其二,你,李秀,是可以一起吃团圆饭的自家人。

    有了这句话,李秀决定什么都不多想了,她坐下来,把账簿塞进抽屉,给财务打了电话,吩咐开始核算年终奖金。然后,又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

    “妈,这几天孩子就交给你了。我会比较忙,我要替老板看住欢购五县六店,可能没空回家……

    对,妈你说得对,许家对咱好,我知道,我知道的……

    现在许家落难……我跟你是一个意思,知遇之恩,涌泉相报。”

    许庭生从欢购出来,找了家面馆吃了晚饭,然后坐在江滨路防洪坝点了根烟,他在等时间。

    黄家亮了“刀子”,许家也丢出了“王牌”,许庭生觉得,自己是时候去见识一下丽北地头蛇——“黄家梁柱”了。

    ……

    许庭生想着要去黄家打个招呼的时候,其实黄家早就已经在等着许家来人了。只不过,他们最初觉得,自己要等的可能是许妈,或者许家请托的某个帮忙主事的亲戚朋友。

    然后,等着被恳求,再然后,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们已经习惯这种方式了,“黄家梁柱”一个在幕后,一个在台前,从来都是这样做的,而且,几乎可以说是一直都顺心顺手,无往不利。

    在丽北,能让黄家踢到铁板的人,少之又少。

    反正他们自我感觉已经足够谨慎,调查的也足够仔细了,这个突然冒起的许家,绝对算不上什么铁板,甚至,连土坯墙都算不上。

    黄天柱是具体的执行人,一早听到自己安插的人打来电话,知道许家现在主事的居然是一个19岁的半大孩子,黄天柱差点儿笑得岔了气。

    许家的底子,看起来比他想象的还要薄,关键时候连一个像样的主事人都推不出来。

    泥腿子果然就是泥腿子,没有任何底蕴的情况下,真的要爬起来,至少需要几代人的努力……

    现在?早着呢。

    围堵在许家的近百个要债的人里不止一个黄天柱安插的人,所以,当许庭生把偌大个钱袋子扔在大堂上时,黄天柱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柱哥,许家小子可能弄了200多万回来。”

    “200多万?……然后呢?这点钱不够吧?”

    “不知道,反正看那小子挺稳的,他现在在做饭。”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做饭?这小子失心疯吗?”下面的人发来的消息让黄天柱无语了一会儿。

    他一直在期待着那些去黄家要钱的人闹起来,只要他们要不到钱,他们就应该会闹起来,闹完许家,然后闹到许家商场,闹到街上……

    最好最后闹到县政府去。

    这样,黄家就更方便坐实许爸许建良非法集资的罪名了,甚至狠一点,可以弄一个大规模诈骗,造成社会动荡的罪名扣上去。

    等了一会儿,下面的人没有传来新消息,黄天柱有点不耐烦起来,主动发信息询问。

    “现在什么情况?闹起来没有?”黄天柱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