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小青的神情和身体语言告诉许庭生,她很心动,许庭生正说着的,是她真正想要和喜欢的生活。她才华横溢,渴望舞台……野心勃勃。

    但是她的嘴巴在说:“当我的三个哥哥死掉,我就已经注定被牺牲了。”

    这是一个被命运绑住了的女人。

    “好像,快到了。”凌小青有些失落地说道。

    许庭生点头,车子下了高速。

    很快,西湖市第一医院的高楼出现在视线里。

    “最后用凌小青的身份说一句话可以吗?凌小青想说,如果我可以选,会希望你是我第一个孩子的父亲。可惜……能说这句话的人,只是凌小青。凌小青只活了不到半个小时。”

    车子停好。许庭生下车。凌小青下车。两个人隔着车顶对视一眼。

    “现在开始,我是凌萧了。”

    “我知道。等这件事结束再聊……凌小青。”

    凌萧或者凌小青……整个人僵了僵,没有反驳。

    两个人之间能隔着一段距离一起走向高干病房。

    许庭生尽量不看她,心里有些得意,也有些惭愧,他欣赏并同情凌萧,很高兴认识凌小青,很感激她的两次提醒……但是从心理和人性的角度,他刚刚其实同时做了另一件事,弱点击破。

    在对手的阵营里,她是许庭生最基础的打法下,第一个自信已经初步把握的人。

    第541章 观棋不语真君子

    西湖市第一医院高干病房为了保证隔音,里间和外间之间留了一条通道拉开距离,不远,也就不到五米。但就是这五米,这些日子生生隔开了方老爷子和方家一干人。

    里间,方家这边有个老三能进,他是这段时间方老爷子的传话人。有个外人许庭生能进,听说他是老爷子押宝的那个人。但是实际方家内部有人猜测,他其实只是老爷子和方老三请来配合演戏,友情参与而已。

    除此之外就是固定的几个医生护士能进。

    剩下的人,哪怕是方家的亲子亲孙,也不知里头的那位实际到底是死是活。

    他们问医生,问护士,问老三。任是谁都说,老爷子状态不错,比先前好了很多。只是这样的话,在如今的局面下,真假难辨。

    人多嘴杂容易坏事这一点大家都懂,向来知道轻重的方家老二哪怕平常偶尔会有些郁闷,也从不曾逾矩。

    可是今天不同,今天他在外间焦虑无比的转着圈,有几次已经走到病房门口,想敲门,犹豫之后又都退了回去。他这样,与其说怕老爷子生气,不如干脆说是怕老爷子不生气——死人不会生气。

    “老三进去了。”这是他着急的原因,想跟老爷子报告的消息。但是眼前那扇门闭着,他不敲开了去说,茫然无措,但又怕,敲开了……老头实际已经没了……他只会更无措。

    一直以来,方家二代里的这个老二,就像过往三代里的方余庆,都是外人眼中最无能,最不争气的方家子弟。

    他想着是不是让人去把医生叫来,让医生把消息带进去。

    里间的门还没开,外间的门先被从外推开了。

    进屋的是两个跟方老爷子差不多年纪的老头,身上白衬衫塞在裤子里,胳膊上袖子挽了半截,标准的老式军人们平常不穿军装时的打扮。

    方家外面是放了人专门阻人的,所以能自由推门进来的这两位,当然都不是闲杂。方老二认识他们。何止认识,年少时候他对他们还曾经很熟悉,熟悉得就像是自家长辈,被摸着头夸奖过,也被反抱在膝盖上打过屁股。

    “凌叔叔,萧伯伯。”不管这两位今天为什么来,也不管三家人之间这二十多年来怎样的势同水火,方老二毕竟从小有着相应的规矩,恭恭敬敬的先问候了一声。

    两位老人偏头看他,像是在辨认。然后一个说:“这是老二吧?”

    “是,凌叔。”方老二应道。

    凌姓老头转向身边姓萧的那位,说:“这个我记得,他跟我家老三,你家老二,是同一年的。”

    凌家的老三,萧家的老二,都已经没了。方老二站着,不知如何接话。

    屋里剩下还有两个女人,一群三代的孩子。两位老人的目光在当场方家三代所有人身上扫过,眼中有沉痛,有哀伤,有怒火,有坚决……

    方家子孙满堂,而他们……

    方橙迎着这样的目光礼貌的微笑,方余庆没有表情但是轻轻点头致意。因为这样,两位老人多看了他们一眼。

    一个十四五岁精致漂亮的女孩在怯怯的往妈妈怀里缩。

    无形的强烈压强。

    方家三代年纪最长是方仲。他突然站了起来,双手握拳,身体微微颤抖,两眼怒视面前的两位老人。这样的举动容易形成感觉,好像方家三代之中他最勇敢。但是实际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其实只是在压力下最先失守、崩溃。

    “别以为你们,你们……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来日方长,我……”他开口说话,否则他已经找不到任何支撑,他想说几句硬话,但实际语无伦次,口不择言。

    无礼其实是恐惧的表现。这些话听来无知荒唐。

    里间的门在这时候打开,一只干枯的手握着门把,跟外间两位一样打扮的方老爷子出现在门口。白衬衫塞在裤子里,胳膊上袖子挽起来半截……

    三个人以前一起坐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也是这么穿。

    方老二迎上去,在父亲身边轻声嘀咕了一句。老头微微点头,面色波澜不惊。目光依然在外间那两位身上,老头笑了笑:“来啦?”

    “还没死啊?”萧姓老头说。

    “是啊。”方老头笑着说。

    青瓷杯里墨绿叶片旋转而上,棋盘摆好。

    三位老人像是很平常的闲话了一小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