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不是一辈人的事,祖祖辈辈,几辈,十几辈了。他们说我这个黑煤窑里混出来,混到现在这份上的百年一遇,听着像夸我,其实是在骂并州整个矿区。腐木沉泥,死水一潭。”

    许庭生沉吟一下,说:“以后那里的人记得你,一定不止并州金二十四而已。你至少野史流芳了,哈……”

    “那些不重要,我这种人,死了最好扬灰,坟头都不立。否则,还要被仇人找着地头骂街,泼秽……”老金说,“你知道我第二个目的和期待是什么吗?”

    “嗯?”

    “说起来,其实是因为你彻底改变了我对读书人的看法。我知道你出身其实也不怎么样,农村家庭,然后一直也没做什么的特别的,就普普通通,还有你本身个性什么的……都普通,可你却偏偏能做到这样。

    后来我在想,像并州矿区这种地方,会不会其实也藏着一个将来的许庭生?!现在普普通通看不出来,未来突然一天就像你一样,一下蹦出来了。你说,读书,真的能突然读开窍了,还是跟佛家那样,顿悟了?”

    许庭生抹了抹汗,不接茬……老金聪明一世,这次算是被自己完全误导了。

    “至少我得给矿区那个未来的许庭生一个机会吧,要不,我怕他不知哪天就埋在矿井里了,或者一辈子都没机会看清自己。”

    不论现在将来,也许很少有人能懂老金。

    互诚并州矿区分校的校长是老金的那个女人,不是名义上的,她是真的参与进管理,而且开了自己的课,干得很开心,就好像,她终于又做回曾经的那个清北才女。用她自己的话说,这是老金送过她最好的礼物,最大的一次温柔和宠溺。

    清北毕业的大才女,说来没什么不适合的,但是这事放在矿区部分人的眼里,就成了一个类似“烽火戏诸侯”的举动,老金哄女人开心而已。

    另一些人看到了不同的东西——人心。

    并州矿区诸强林立,要生存,要壮大,依赖自身实力、手段的同时,其实各家也都在争人心。这是常理,依附的人多了,根基自然也就更稳。

    为争人心,很多人用尽各种方法,但是老金突然来的这一手,是他们谁都没想过的,他们自身的局限性决定了,他们怎么都不会想到要去办一所学校。

    但是现在他们看到了,一所学校,让老金的人望直攀顶峰。有人半是诚心半是暗箭的提过一个说法:半城归心。

    一所学校就能让人归心,不外乎两个关节点:

    其一,天下父母心;

    其二,希望,老金给了这些世世代代埋头矿井的人一个盼头,一份子孙后代能翻身出头的期待。

    老金不是迂腐的人,更不虚伪,做一件好事的同时如果能多些额外的收益,他乐得照单全收。他说自己下一步的计划是在矿区建一所公益养老院,这事真让他做成的话,也许归心的……就不止半城了。

    “不过这件事估计得拖一拖了,这次歪打正着虽然是好事,但其实也推动了一些事提前开始,他们不会看着我就这么壮大下去,一统江山。”

    ……

    方余庆从病房出来。

    “聊得怎么样?”许庭生问。

    “基本定下来了”,方余庆说,“我和我姐可能也要先过去一阵,把孩子们先安顿下来。”

    方余庆这么说,许庭生至少目前不好再提,他其实还有另一个既是退路也是出路的选择,去并州。那里凌、萧两家的手应该插不进去,而且有老金,有黄亚明,方余庆如果去了,可以在不久后取代黄亚明在并州的身份,在那个灰色色彩更浓,却又充满机会的地方,去搏一个翻身成龙,然后猛龙过江。

    方家与凌、萧两家之间的冤冤相报未来是否还将继续?不重要。这件事结束后,许庭生就不会再参与,那是方余庆,方橙,方如矩这些方家子孙自己的事。是他们和凌萧之间,甚至他们的孩子和凌萧的孩子们之间的事。

    “你要出去?”许庭生压下这些想法,指了指方余庆手上的车钥匙说。

    “婶婶让我去学校把如鲤接回来。既然决定出国,就不读了。她也怕孩子在学校受委屈……还有危险。”方余庆解释。

    许庭生说:“那还是我和杜哥去吧,这一阵你少去外面转。反正我也没事做,而且也认识那个小丫头……”

    方余庆笑说:“没这么危险吧?”

    “小心点总没错。”

    “呃……”

    “怎么了?”

    “我怕如鲤看见你就跑,上回过后,她偷偷跟我姐说,你是变态。”

    “……那我就干脆点见了直接把她绑回来。反正……都变态了。”

    第555章 他是变态

    方如鲤十四岁,在西湖市一所私立学校读初中。

    学校档次很高,大致就是传说中随便一个同学都非富即贵的那种。杜江在设计高贵的法式校门外把车停下来,许庭生摇下车窗,等着方如鲤接到家人通知下来。

    一直等到中午放学铃响,许庭生的身边不知何时已经满满当当停满了各种豪车,看来富贵人家终究是更讲究一些,接孩子回家吃午饭的不少。

    方如鲤身高不高,脸蛋精致带点婴儿肥,身材却偏瘦,跟十四岁的项凝比起来,多了一头长发。她穿着白色的衬衣配格子裙,一个人跟在人群一侧向校门口走来。背上的书包似乎很沉,小姑娘两手抓着书包肩带往前挣,咬了咬牙。

    许庭生可以从她和同学之间的距离上看出那种排斥感。想来不论是来自家长的叮嘱,还是孩子们自己的本能,家逢大劫的方如鲤如今都已是这所学校里另类的存在。

    难怪方余庆会说他婶婶担心小丫头在学校受委屈,他们本身太了解这种圈子的生态了,连孩子都不能免俗。

    通知回家的电话是方余庆打的,没告诉她来接的人是许庭生。方如鲤站在校门口,踮起脚尖张望了一会,没找着方余庆的车。

    许庭生下车,冲她挥了挥手。

    方如鲤扭头看到。

    嘴巴张开,眼睛瞪大……手抚上心脏,脸色刷白。

    她跑了,转身就跑。

    “我真的这么可怕吗?这么……像变态?!”许庭生一脑门子无奈,试着追了几步,喊了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