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夏天很热,她们五个挤在狭小的办公室里,闷得快熟了。

    裴歆实在忍不了,去理发店把头发剪短了,到下巴的位置,凉快的同时,看起来干练不少。

    她又叫人来装了空调。

    办公室的空调温度开得低,凉丝丝的,裴歆打了个喷嚏。

    冯西问:“裴歆姐,要把温度开高一点吗?”

    裴歆摇头,“不用。”

    冯西没再说什么,专心做报表去了。

    也许真如周雁琳所说,每天面对枯燥无聊的报表,人会失去激情,冯西和吴馨都不如最开始来时那样活力四射了。

    裴歆对着电脑的时间过长,她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扭扭脖子,稍微活动了一会儿。

    嘟-嘟-

    办公桌上的手机在响。

    裴歆抓起来看,是赵弘谨,裴歆微愣,她静了静,还是接了起来,“喂。”

    “裴歆,你现在有空吗?”赵弘谨急忙问。

    “我——”

    裴歆的话刚起了个头,赵弘谨又说:“如果你有空,你来陪陪我二姐吧,她精神状态很差,已经两天没有说话,也没吃东西,我很担心她。”

    裴歆握紧了手机,“发生了什么事吗?”

    “方濯死了。”赵弘谨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什么?!”裴歆震惊得无以复加,她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我马上去你二姐家!”

    赵弘谨顿了顿,“我去接你。”

    “好,那你快来,路上小心。”裴歆再也顾不了其他了。

    “我在楼下。”

    “楼下?”裴歆迟疑了一秒就反应过来,赵弘谨应该是人先到了才给她打的电话,“我马上下来,最多三分钟。”

    裴歆抓起悬挂在椅子靠背上的包包,朝周雁琳说:“我有事先走了,冬冬回来之后跟她说不用等我,让她先回家。”

    周雁琳正忙着呢,胡乱地摆了摆手,又埋头工作去了。

    赵弘谨抱着双臂,正在闭目休息,裴歆拉开门坐进副驾时赵弘谨愣了愣,因为裴歆剪了短发,比长发时更清爽利落。

    裴歆问:“方濯怎么会死呢?”

    赵弘谨的神色已有疲态,他右手握住方向盘,左手敲了敲头,“三个小学生在一栋老电子厂旁边的巷子里玩,他们把爆竹扔进电子厂内造成了爆炸。去救火的就是方濯他所在的消防队,他们在救援时,被坍塌的墙体压在下头,有三名消防队员受伤,方濯很不幸,当场死亡。”

    裴歆完全惊住了。她本以为赵晏柔好不容易找到属于自己的爱情,会和方濯幸福地生活下去,但没想到命运是如此地捉弄人。

    赵弘谨开得急,很快就到了赵晏柔的住所。

    他们敲了很久的门都无人应答,“她会不会不在家?”裴歆猜测。

    “不会。”赵弘谨又继续敲门。他二姐从小到大遇到难过的事只会自己躲起来,从来不会麻烦别人,他们母亲去世的时候她没哭没闹,但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周。

    赵弘谨话音刚落,门被打开。

    赵晏柔穿着一条灰色的裙子,她的脸因太瘦下颌骨那里的线条非常突兀,加上她的脸很白,这让她看起来有些恐怖。

    裴歆和赵弘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深深的担忧。

    赵晏柔用她空洞的双眼扫过裴歆和赵弘谨。面对如此柔弱的赵晏柔,裴歆张了张嘴,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赵晏柔。

    此时,任何暖心的话她都说不出口,一个不恰当的安慰话语就有可能变成一柄扎心的刀子,撕开赵晏柔血淋淋的伤口。

    赵晏柔沉默无声,她转身进屋,裴歆和赵弘谨跟了进去。

    窗帘是拉上的,客厅有点暗。裴歆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赵晏柔在做什么。

    赵晏柔在画画,她坐在一只高脚凳上,一笔一画地继续勾勒,画布上只有一条幽深的小巷,斑驳的墙,生锈的窗,大片大片的苔藓,和一块有裂缝的墙壁。

    墙上画了两个卡通人物,和这条巷子的陈黯格格不入。

    赵晏柔痴痴地盯着画布,她希望时间永远停留在那条小巷,停留在他们互留姓名的地方。

    第九十章

    “二姐, 你还好吗?”赵弘谨问得很小心。

    裴歆觉得他很紧张, 因为他连声音里都带了颤音。

    赵晏柔回神,看向赵弘谨,缓缓点头。

    她表现得很平静, 仿佛还是平常那个教养良好的富家小姐, 但裴歆看到她握着画笔的手在颤抖。

    裴歆和赵弘谨没有再打扰赵晏柔, 他们坐在沙发上, 盯着赵晏柔。

    赵弘谨看了一会儿就歪着头睡着了, 裴歆拿了一个抱枕塞在他的脑袋后头。

    他的脸是朦胧的, 看不清,裴歆有片刻的恍惚, 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这段不开心的时间, 仿佛他们一直靠得这么近。

    突然,一只手握住裴歆的手腕。赵弘谨醒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裴歆, 裴歆有点尴尬, 急忙撇开视线。

    天色渐黑,赵晏柔放下画笔, 走回卧室,赵弘谨跟在身后, 急忙道:“二姐,让裴歆陪着你行吗?”

    赵晏柔侧着的身子僵在原地。

    “求你了二姐,妈和大哥都不在了,爸爸又病重, 我不想再失去你,二姐。”

    赵弘谨的声音又低又沉,这还是裴歆第一次见到赵弘谨这样脆弱的一面,她的心也跟着揪起来。

    赵晏柔点了点头。

    “裴歆,麻烦你。请你照顾好我二姐。”赵弘谨盯着裴歆说。

    裴歆点头:“你放心。”

    裴歆寸步不离,跟紧赵晏柔。

    赵晏柔的房间很单调,只有一张床,一张沙发,墙上挂着画,再无其他。

    赵晏柔窝进单人沙发里,裴歆并没有开灯,所以赵晏柔的身影不清不楚,像是不真实的一道虚影。

    她把自己缩成一团,看起来弱小又无助。

    赵晏柔根本不敢闭眼,她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感到身边有一道坚定正直的目光再看她。她忽然拧紧眉头,痛苦地捂住胸口。

    裴歆赶紧走到赵晏柔身边,“赵小姐,你,你还好吗?”

    赵晏柔紧紧揪住胸口。裴歆将手放在赵晏柔的后背,赵晏柔并没有抵触,裴歆这才放心地自上而上慢慢轻抚赵晏柔的背。

    赵晏柔低着头,凝视着地板的某一处,忽然开口:“我感觉自己的心被剜出来了,原来这就是心如刀割,痛不欲生。”

    她的声音嘶哑,包含着痛楚。

    裴歆想起了自己的父母,“我能理解你,真的,赵小姐,我知道你肯定很难过,很伤心,我也替你难过,替方濯惋惜。”

    赵晏柔终于忍受不住,抓住裴歆的臂膀,崩溃到泪流满面,“他22岁,我30岁,我们年龄差太多,我不敢跟他在一起。他说,人生太短,不想错过。我觉得他幼稚,但又被他的坦诚和坚持所打动。”

    “我和他真的是两个世界的人,他喜欢吃肉,喝饮料;我喜欢吃素,喜欢喝白水。他那么大的人,竟然喜欢看漫画。我笑他脸太大,就像嘴里含着两块糖,他笑我太笨,跟他有代沟,听不懂他讲的笑话。”

    “我们见面的次数一双手就数过来了,但每次见面我都清晰地记得,记得清清楚楚。我们说过哪些话,做过哪些事,穿的什么,甚至是那天的天气如何,我都记得。”

    “他想带我去见他父母,我不敢去,我怕他父母接受不了。我现在很后悔,我该跟他去的,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有一起去完成,但他就那样走了。”

    “他说要带我去内蒙古看芍药花,现在我们再也去不了了。”

    “他一句话都没有留下,就那么突然地离开了。”

    “命运可真会开玩笑。”

    “他走了,我忽然觉得自己什么都没有了。”

    ......

    裴歆就这样听着赵晏柔断断续续地讲述方濯和她的故事,不算轰轰烈烈,但她却听得流泪不止。

    她听完了他们的一生,方濯的一生,赵晏柔的一生。

    是的,赵晏柔的一生在方濯死的那一刻就划上了句号。

    两天后,是方濯下葬的日子,他人生的终止符停留在了22岁。

    他被葬在了鹿山公墓,一个青山绿水的地方。他的亲人和战友挤满了墓前。

    赵晏柔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裴歆和赵弘谨站在她的两侧。

    在墓前跪着一个小男孩和他的父母,小男孩战战兢兢地缩成一团,他的父母默默低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