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衙门后,孙金城让周成将这三年里从外地押解过来的犯人案卷都拿给他看看。随后,他将周成叫来,说道:“前日在北城看到的那个小贩是我在原平提刑官任上审过的一个凶犯,叫马志龙。我将他判了发配三千里流放于糜州。这才三年,他是如何逃过劳役的?”

    周成解释说:“因北城历来为衙门安置发配犯人之地,所以,也都是由罗家管。至于他为何会逃过劳役,这就要问罗阁老了,这可都是由来已久的习惯了。”

    第二天一早,孙金城令巡警队长去北城将马志龙带来问话。临近中午时,巡警队长却两手空空地回来了,说马志龙昨天夜里死在家里了,尸体现在在罗家。

    孙金城立即再次去了罗家。院子正中,赫然摆放着马志龙的尸体。他的胸口染满了血迹,显然是被人刺中了心脏而死,一刀毙命。

    孙金城问罗文斌道:“是谁第一个发现死者的,能否叫他来问话?”罗文斌似乎在为孙金城的不懂规矩而惊讶,他提醒道:“刘府尊,他可是死在北城的。”

    孙金城冷笑道:“人命关天,警政部门理应接管此案,再说了,我大英帝国一向崇尚依法治国,什么时候国法交给你们世家大族代理了?”

    罗文斌脸色变了变,不快地说:“刘府尊,还请看在家父的份上,给我三天时间,到时我一定亲自押上凶手前去衙门拜访。”

    孙金城正要说什么,周成向他使了眼色拉着孙金城告辞了。待出了门口,周成叹道:“府尊,你疾恶如仇是百姓之福,但初来乍到,还请千万要冷静一些。”

    孙金城皱起眉头,说:“你话里似乎有话,为何不直言相告。”周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摇头不语。

    第二天,孙金城查阅资料,得知糜州每年至少有三百名各地罪犯流放至此。只是奇怪的是,英国的流放虽然要受到官府的监视,但是他们提出申请,也是可以回乡探亲什么的,另外犯人要是做出成绩,也是可以特赦的,而且大英律法里明确规定,除去穷凶极恶之徒之外,所有流放都有期限。而在案卷里,却只见到极少数犯人离开糜州的记录。那么,其他的流放犯人为什么没有回家?

    正困惑时,周成进来告诉他有人求见。孙金城便去了客厅。这人见到孙金城后,倒地便跪,等抬起头来时,已是泪流满面了。

    这人自称叫林源,十数年前从高昌流放至此,林源哭泣道:“府尊,请千万解救我们于水深火热之中。”林源说这些年来,每有新犯人来到,罗家二话不说,当头便是三十杀威棒。那些家中有钱打点的人不仅可免去此刑,还可享受一定的自由;没钱的,打完了之后便被拉到北城后山服苦役。林源还透露了一个消息,那就是罗家这样明目张胆的收拢管理流放犯人是国法之不容的事实,被前几任知府还有罗家给蒙了下来,还有很多人并不知道流放也是有期限的。

    孙金城吃了一惊,若真是如此,这可是欺君之罪。不过也不能听取林源一面之词,便问道:“那你是如何逃出来的?”林源叹道:“府尊,犯民家中的妻子变卖了所有的家产送到罗家,这才给小人换了些有限的自由。”

    一旁的周成突然问道:“你可知道马志龙此人?”

    林源点了点头,说:“知道的。他家里拿了一大笔钱之后,罗家便给了他自由。昨天晚上,他约我喝酒,忧心忡忡地说府尊看到了他,还说依府尊的性格肯定要查他何以得到自由的。结果,他第二天便死了。我猜想当时酒楼里有罗家的内线,赶在府尊您调查之前杀了他。”

    孙金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三天后,罗文斌双手空空地来到衙门,见到孙金城后,他请罪道:“府尊,罗某无能,没能找到杀害马志龙的凶手。”

    孙金城嘲讽地说:“北城不是你罗家的吗,怎么会连个凶杀案也查不出来?”

    罗文斌的脸红了红,说:“惭愧,一切听凭府尊处置好了。”孙金城说:“那我要北城所有流放犯人的资料。”罗文斌断然拒绝,表明孙金城若是想接管流放犯人,便须先拿来知府府尊的手令。

    孙金城只好转过话题,道:“那么,马志龙的尸体呢?”

    罗文斌道:“按照在押犯人的规定,记录在案,尸体已经掩埋了。”

    双方话不投机,罗文斌起身告辞。待他走后,孙金城令周成带上林源,一起去犯人劳役的北城后山查探情况。天擦黑时,三人来到了矿区,三人小心靠近,伏在地上向下望去,只见山下灯火通明,无数劳工赤着身子,蓬头垢面地劳作着。而十数名监工站在高处,居高临下监视着

    回去的路上,孙金城问林源这是什么矿山。林源摇头说不知,罗家对此很保密,他在此地做了八年,对这矿山的情况仍是一点也不知,但听犯人们说过,这是罗家的私人矿山。

    回到了自己衙门,孙金城立即写了一封密信给自己现在的上峰贝加尔总督左立写了一封密信,信中将自己在糜州这些日子所见到的事说了个清楚,并请左立定夺,却被左立来信呵斥了一顿,并告诉他罗家管理犯人这事,他知道,罗庆老爷子的面子不能不给,他只需要管理好南城便可。

    第396章流放之地(下)

    几天后,孙金城接到报案,说昨天夜里,南城李掌柜的当铺遭了贼人,不仅贵重物品被抢,看管铺子的两个伙计也被杀了。孙金城连忙赶到当铺查看了现场。

    当铺的铺门是由里面锁着的,贼是如何进来的?孙金城很快就找到了答案,门闩向外的一侧,有点点刀痕,显然是贼人用刀挑开的。两个伙计都死在床上,很可能是在睡梦中被杀,一人胸口中刀,一人颅骨破裂,这说明凶手至少有两人。仓库的门锁被扔在了一边,孙金城捡起锁来查看,锁并没有损坏,却也没看到钥匙。李掌柜说钥匙一直在他身上,仅此一把。经查点,仓库中少了十几件最值钱也最容易携带的物件。

    周成说道:“看来凶手对当铺的情况非常了解,先以薄刃挑开门,随后入屋,直接杀了伙计,而且他们会开锁。”

    孙金城点头说:“如此手段,必是老手所为。”

    回到衙门后,孙金城又翻起历来流放于此的犯人名单。他想有此手段的人之前必然犯案累累,必是流放于此的犯人所为,只是官府对此的资料甚少。

    孙金城叫来周成,一起研究可能的凶犯。周成很是吃惊,问道:“府尊怎会怀疑是犯人所为,他们可都在罗家的控制之中,怎么可能出来作案?”

    孙金城沉吟片刻,将自己的想法对他说了。周成猛地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问道:“府尊是怀疑罗家指使的!”孙金城摇头说:“尚无证据,不可说。”

    “府尊处处与罗家为难,他们显然视你为眼中钉,急欲赶你走。如果城中出现命案而未告破,会影响府尊政绩的。”说到这里,周成脱口而出,“但愿,不会再发生大案了。”

    但第二天,孙金城就接到报案,一家首饰庄也被抢了,掌柜的被杀。像当铺的案子一样,毫无线索,惟一能肯定的是作案者是高手。接下来几天,每一天晚上南城都会发生一两起案子,一时间人心惶惶。

    这天一早,孙金城正在书房中与周成商量如何抓贼,下人来报,说罗文斌来访。来到客厅,见到了罗文斌。罗文斌没有客套,开门见山地道:“孙府尊,听闻南城连遭大案,罗某有心想帮忙,有什么需要我出力的,请尽管说。”

    孙金城也不客套,直言道:“我要流放犯人的资料。”罗文斌支吾着道:“府尊,家父有令,犯人的资料一律不得外泄。除非有贝加尔总督左立的手令。所以”

    孙金城冷笑不语,然后拿手指了指门,那意思很明显,你可以滚蛋了。

    罗文斌走后,周成愤愤不平地说:“看他这嚣张气势,真恨不得咱朝中也有人,治治他。”

    孙金城心里一动。随后,他立即写了一封信给廉政总局担任巡察使的的知己何松,并让周成送到驿站去。

    随后几天,南城又平静了下来,没有再发生案子。据巡警队长禀报,是因为罗家派了众多人手,一入夜便守住各个要道的缘故。此时贝加尔总督左立已经知晓糜州发生了大案,送来书信,责怪他破案不力,令他配合罗家,否则上书李路将革他知府一职。

    孙金城又气又恼,案子明显是由罗家掌管的那些犯人所做的,左立竟然要他配合罗家。好在半个月后,何松的手信到了,左立也同时送来一封信,这封信与上一封态度截然不同,不仅很客气,还附有一纸手令,明言他可查看犯人所有的资料。

    孙金城拿着左立的手令来到罗家,罗文斌只好去拿犯人的案卷。罗家的案卷要比衙门里的详细多了,不仅犯人在家乡犯了什么罪,连在糜州的举动也记录得一清二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这才从中挑出四个人来,他请罗文斌将这些人找来谈谈。

    罗文斌看了一眼名单,说:“这几人已经不在了。一个多月前失踪的,还没注明。”

    孙金城道:“是吗,就是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故意将他们藏了起来。”

    罗文斌猛地站了起来,喝道:“孙府尊这是什么意思?”

    孙金城摆摆手,说:“随便说说而已,罗先生不必在意,能否带我去看看犯人劳役之处。”

    罗文斌虽然心中愤恨,却也只能同意。随后,二人骑上马,往城北山上而去。到了矿山之后,所见的与孙金城那夜看到的相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