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下头,继续自己的路,企图从他横停在路中间的豪华轿车前面绕过去,也同时绕过雅克街新落成的“大卫雕像”。

    “gute nacht。”简直是鬼使神差,她听见自己用德语跟他说晚安,舌头的动作比大脑快,甚至来不及阻止。

    她的声音很低,但他每一个音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德语就像那天晚上说的一样好,30个字母在她的喉咙里被赋予崭新生命,它们都是天神的使者,围在他四周用夜莺的嗓音歌唱。

    他胸膛里熄灭的火,突然间攒起来,燃烧出熊熊火光。

    “伊莎贝拉……”

    德语的伊莎贝拉又有不同,她装作没听懂,就要从他身边绕过。

    他急得后退,一个不小心后背撞在车头上,狼狈急了。

    “别否认,我知道你的名字,伊莎贝拉,这非常美妙。”

    她终于停住,就在他身前一步,仰头望着被撞后不得不扶着车顶忍痛的他,仿佛是在等他说话。

    而他变得笨拙,以往信口就来的甜蜜情话,居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他此刻磕磕巴巴就像个小结巴,天,连自己都开始厌恶他自己。

    “我……我只是想说,你非常美丽,非常非常…………”非常什么?臭狗屎!说的都是什么鬼东西。

    忽然间灵光一闪,“gongbaojidg……”

    他有点儿不确定。

    但她笑了——

    这一刻,风停在路口,月亮不忍打扰,唯有路灯在旁,鉴证这一切,这奇迹如何发生。

    他震在当场,面无表情或是痴痴呆呆,毫无疑问的,他跟个傻瓜没有区别。

    口干舌燥,头晕目眩。他仿佛看见一朵花开的瞬间,听见花瓣砰砰砰舒展开的声音,这美丽无可比拟,从华沙到柏林,从布拉格到巴黎,没有什么能比得过她的笑,她的嘴唇,她的一切一切。

    然而这一瞬间太过短暂,他的莉莉玛莲吝啬给予。

    但她显然放下戒备,显露出春天的河川一般的温柔,“谁教你说的?”

    他随即得意起来,等不及说第二句,用以剖白他对她淬不及防但毫无保留的迷恋,“yuxiangqiezi!”

    她再也没能忍住,她的笑容足以融化整个巴黎的雪。

    他错了,她不是女巫,她是上帝派往人间的天使,他非常确信。

    忽然间隔壁收音机的音量变大,电台也在预先庆祝圣诞。

    “vive le vent, vive le vent

    vive le vent dhiver

    i sen va siffnt, souffnt

    dans les grands saps verts

    oh ! vive le teps, vive le teps

    vive le teps dhiver

    boule de neige et jour de lan

    et bonne année grand-ère

    joyeux, joyeux no&iddot;l

    aux ille bougies

    and chantent vers le ciel

    les cloches de nuit,

    oh ! vive le vent, vive le vent

    vive le vent dhiver

    i rapporte aux vieux enfants

    leurs souvenirs dhier”

    一切温柔而美好,美好得让人看不见天边阴云。

    chapter08

    甚至忘了发生过什么,甚至听得见蝴蝶耳语。

    她来时来,她走时走,无法预料,无法挽留,只有月光和风有幸瞻仰。

    她的笑是流星,怦然撞破黑夜。圣诞的欢歌围绕着他,编织战争间隙的壮美梦想。

    他的想象正在随歌声放大,一幅图向四面无限拓展,时间从维度变为长度,他看见她穿婚纱的美丽,目睹她在敞篷车里回头的明媚,还有数不清的画作——一张张定格的画面如同肥皂泡沫往上升,但遗憾的是在太阳出来之前已经一个接一个当了逃兵。

    她收起笑容,结束了他的幻想。

    “无论如何,请您离我远一些。跟您走得太近,即是只是问好都会给我带来麻烦。另外,真诚地祝您圣诞快乐,少校先生。”

    她是如此无情,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的示爱,他学了二十分钟才能在不让舌头失去知觉的情况下用中文说“我爱你”,而她居然在嘲笑他之后命令他理她远一点。

    什么真诚地祝我圣诞快乐,都是骗人的鬼话,魔鬼的心肠天使的脸蛋,上帝啊,她竟然敢践踏他的心。

    他气愤、痛心疾首,但没胆量伸手去摸腰间配枪。

    他是面对漫长马奇诺防线的孤兵,除了望洋兴叹,竟然毫无办法。

    “那么,再一次祝您晚安,少校先生。”她低下头,绕过他,毫不留情。

    他一句话也没能说出口,只顾着绷住脸,用尽全身力气控制自己,不然他一定会拉住她纤细的小手臂把她推在车门上狠狠吻她,对,他得惩罚她,非这么办不可,都怪她撕裂了他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