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府尹带着任推官,随行的衙役努力的吆喝,举刀驱赶,总算从人缝中挤了进来。

    他见到蹲在地上的崔昉,额头跳了跳。

    “崔大郎君,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接到西大街惊马的禀报,尹府尹就觉得头大如斗,忙叫上任推官带着衙役奔到现场,力图维持秩序,却被惊慌失措如潮水般涌过来的百姓卷了进去,幸好有衙役拼命护着他们,撤退到一条小巷子里,才总算躲了过去。

    尹府尹的幞头掉了,披散着头发,腰带不知道被谁扯断,官服敞开晃荡,露出里面的中衣,脚上的鞋子也掉了一只。

    任推官也比他好不到哪里去,蓬头垢面,嘴角被撞破,口里都是血腥味。

    他们站在巷子里,静等慌乱过去,看着地上躺着的一具具躯体,两人谁也没心思整理自己的仪容。

    “马惊了。这里有伤患,先救人要紧,街上有许多百姓也伤了,府尹还是先去看看吧。”崔昉看了一眼尹府尹,不紧不慢的说道。

    萧晚之一只手撑在地上,一只手垂在身边,吃力的支起上身,缓缓的说道:

    “尹府尹,拜托您,尽全力去救治他们,所需的银子,都由肃王府出。”

    她身上的斗篷滑落,尹府尹看清她的脸,猜出了她的身份,心里大惊,忙低头施礼。

    “是,王妃也有伤,下官就先不打扰了。”

    说完对任推官使了个颜色,带着衙役退了出去。

    “大夫来了,快让让!”人群中有人尖声大叫,闲汉们忽然闪开,京城里济民堂治疗跌打损伤极有名的余大夫和老姜背着药箱,匆匆走了过来。

    福伯见到老姜,忙说道:“快去看看王妃。”

    “先去医馆。”萧晚之说道。

    外面天气寒冷,人多眼杂,大夫也不好给秦嬷嬷检查。

    萧山立即上前,握住门板的一边,看了福伯一眼。

    福伯这时回过神,对着他抱拳施礼,走过去握住门板,正欲与萧山一起抬秦嬷嬷,却被老姜一把推开。

    他将药箱递给他,说道:“背着,你的手不要了?”

    福伯的手血肉翻飞,他忙将手藏进袖子里。

    萧晚之看了一眼福伯,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身上无处不在的痛让她晃悠了几下。

    崔昉伸出手掌轻轻撑住她的背,待她站稳后,立刻缩回了手。

    “多谢。”萧晚之轻声道。

    她额头冒出了冷汗,汗水滴下来,混着脸上的血水,顺着纤细的脖子流了下去,在雪白的中衣领上渲染开来,像极了正在怒放的红梅。

    崔昉指尖忽然发烫。

    “无需客气。”他说道。

    人群中走出两个衣着清爽干净,看起来无比伶俐的婆子,对萧晚之曲膝施礼,一个婆子开口道:“我是奇绣坊的吴大嫂子,医馆还有段路,王妃走动不便,还是做软轿过去吧。”

    萧晚之轻轻点了点头:“有劳。”

    她挥了了挥手,几个婆子抬着软轿走了过来,放下软轿,吴大嫂子和另外的婆子扶着萧晚之坐进软轿。

    萧晚之抬起轿帘,看着劫后余生的西大街。

    街头人烟稀少,铺子里的人站在门口指指点点看着热闹,衙役们正带着人清理翻到的摊子。

    每隔几步,就有人围着,人群中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声。

    萧晚之放下帘子,疲惫的闭上了眼。

    婆子们将软轿直接抬进了济民堂的后院,秦嬷嬷被抬进了院子的另一间屋子,崔昉也跟了进来。

    济民堂的余大夫去医治秦嬷嬷,老姜过来给萧晚之看伤。

    “我的手臂脱臼了,劳烦你先给我接回去。”萧晚之指着自己垂着的左手臂说道。

    老姜点点头,说道:“接臂会极痛,还请王妃且忍耐一下。”

    “没事,我忍得住。”萧晚之说道。

    “冒犯了。”

    他伸手在她肩头捏了捏,然后握住她的手臂一推,咔嚓一声,脱臼的手臂被推了回去。

    剧痛令萧晚之闷哼出声,她眼前一黑,靠在塌上不断的喘着粗气。

    崔昉看着咬牙死命忍住,不让自己痛喊的萧晚之,神色不断变幻,心头复杂至极。

    她能在混乱不堪的境况下,抓住那丁点的机会,不但自己跳出了马车,还能不忘救出自己的老仆。

    他的妹妹们,哪怕是被蚊虫叮咬出个红痕,都要流泪哭泣好久。

    她像极了她爹萧正,铁骨铮铮。

    当年崔奇领兵赶到北疆时,萧正已身受重伤,却仍挥舞着长刀,不断砍向爬上城墙的北戊兵,直到最后死亡时,却仍然不肯倒下,杵着长刀立在墙头,睁大着双眼盯着眼前的敌人。

    他的手忽然伸出去,手掌在她面前摊开。

    “吃颗糖吧,吃了会不那么痛。”

    萧晚之闻声望去,他雪白的掌心放着一颗碧绿的冬瓜糖。

    “多谢。”萧晚之虚弱的笑了笑。

    她也伸出双手,手上伤痕累累,右手心一道极深的伤口,肉翻开来,狰狞可怖。

    “手脏,不吃了。”萧晚之微笑道。

    “王妃,王妃!”

    咚咚的脚步声伴随着急促的呼喊声传了过来,月白与锦绣提着裙角,惊慌失措的冲进屋子,见到萧晚之,立刻奔了过去。

    见到她的双手,锦绣与月白眼泪顿时流了出来。

    老姜给萧晚之把完脉,正在用药水冲洗她的伤口,见到月白她们,立刻说道:

    “你们来了啊,正好,王妃没有伤到脏器,只是身上的伤我不便查看,你们给王妃看看吧,有青淤与擦伤的地方,抹上药膏,过一些时日就会痊愈。”

    崔昉默然的缩回手,将那颗糖捏在了手心。

    “你安心养伤,我先告辞了,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叫人过来说一声就是。”

    萧晚之颔首。

    “今天多亏了你的搭救,多谢。”

    崔昉离开后,月白与锦绣扶着萧晚之来到屏风后,脱下她的衣衫,看到她浑身青青紫紫,淤痕遍布,都极力咬住唇才控制住没有哭出声。

    “你们别哭,快将药膏给我抹上,还不知秦嬷嬷怎么样了,还有好多好多的事要去做。”萧晚之说道。

    两人听后,忙将瓷瓶里的药膏抹在她伤痕上,抹完后给她穿好衣衫,扶着她从屏风后转身出来,见到肃王喘着气,神情焦灼,立在屏风后。

    一见到她,肃王急步上前,不由分说将她拥在了怀里。

    作者有话要说:

    最近在听一些粤语老歌,其实一直听的都是老歌,新歌也有听,但总觉得没有老歌更能打动人。

    李国祥的《摘星的晚上》,经典粤语之作。

    还有钟镇涛的《大海》,与张雨生的版本各有千秋,非常值得一听。

    另外,文你们喜欢的话,别忘了收藏点评,谢谢你们。

    第24章 善后

    萧晚之眉头微蹙。

    他的手太用力,几乎要将她嵌进身体里。

    身上的痛一点点传来,萧晚之额头抵在他的胸前,低低的说道:“放开我。”

    “不放。”肃王霸道的说道。

    他在宫里得知西大街惊马的消息,刚准备出宫去找她,哪知圣上大怒,将他叫去大骂了一通才将他放出来,责令他协助尹府尹善后。

    他的一颗心,自得知消息起就提到了嗓子眼。

    是因为她是他强大的助力,还是因为她是他的妻子,他已经分辨不出其中的分别,只是想要见到她,确认她是否安好。

    “你是与我有仇么?这么用力,我全身痛死了。”萧晚之叹道。

    肃王忙松开,拉着她上下仔细的打量。

    “伤到了哪里?太医看过没有?北山呢?北山,快去请太医!”

    “手臂刚接回去,你再拉又要脱臼了!”萧晚之没好气的说道:“我看过了,不用叫太医。”

    肃王讪讪的松开了手。

    “我去看看秦嬷嬷。”萧晚之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肃王忙跟了上去。

    秦嬷嬷已经醒了过来,她手臂骨折,上了夹板吊在身前,额头划开了一道口子,已经上过药用细布包扎妥当。

    见到萧晚之与肃王走进来,忙挣扎着想要下床。

    “嬷嬷别动。”萧晚之忙说道。

    “王妃您还好吗?”秦嬷嬷贪婪的将萧晚之看了又看,眼里噙着泪:“是我没用,尽然还要您护着我。”

    “我没事,嬷嬷你别自责了,只要大家没事就好。”萧晚之忙安慰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