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宫人们呈上早膳,云嫤端坐在那一大张花梨木圆桌旁,匆匆忙忙地用着。

    一面用膳,一面不忘分心,透过殿前垂着的珠帘,去瞧外面的绿芍她们。

    绿芍她们几个正忙着在外屋收拾行李。

    为着今日的宫外一行,昨日,绿芍又特意制了好些新鲜的花糕,这会便分了三只雕漆攒盒,一一盛装好。

    除此之外,便是自家公主出门用得上的扇子、巾帕之类随身的小物件,更是一样也不能少的。

    到了该出门的时辰,云嫤便只带了绿芍一个,往殿外去。

    她见绿芍提着两只包袱,便上前,要取过其中一只。

    绿芍赶忙拦下她,道:“公主,这可使不得。今日虽是微服出门,也万万不可如此。”

    云嫤想了想,笑道:“好绿芍,你瞧瞧我。”

    绿芍一怔,便果真抬眼往公主身上看了看。

    为着今日,云嫤好几天前便开始计划,现下身上穿的,是宫里宫娥的衣裳。这也是前几日,绿芍千挑万选,才寻了同云嫤身形差不多的一位宫娥,取了她的一身宫裳给公主换上。

    如今听了云嫤发问,绿芍不由以为衣裳有所不妥,忙道:“公主,可是这衣裳不合衬吗?”

    她说着,便上前来,道:“公主快换下来,婢子这便再去替您寻一身来。”

    云嫤摇了摇头,笑盈盈地同她道:“绿芍,这衣裳是你特意选的,好得很,没什么不合衬的。我方才叫你瞧瞧,是想着,等会出了咱们宫里,在旁人看来,我们两个便是一样的,都是寻常宫人,我合该同你一样。若非这般,岂不是立即便叫人看穿了我们的计划?”

    绿芍听了,又是一怔。她还未回过神来,云嫤已经轻巧地从她手里拿走了一只包袱,学着她的样子,也掖在臂弯里。

    公主的话,虽然听起来十分合理,绿芍却总觉得上了她的当。

    可面对笑着看着她的公主,她又实在拗不过,便只得听从了。

    于是,二人便各自提了一只包袱,出殿而去。

    往宫外去的一路上,云嫤都是低着头,慢吞吞地往前走,看起来,并不打眼。

    穿过一重又一重的长廊,迎面忽走来一双其他宫里的小宫女。

    这一双小宫女一见了她们,便上前来,同她们说话。

    “绿芍姐姐!”

    绿芍心中一惊,忙敛容,朝她们笑了笑。

    “绿芍姐姐,你们这是做什么去?”其中一名小宫女笑道。

    绿芍道:“奉公主之命,出宫一趟。”

    另外一名小宫女却是好奇地望了望她身旁一直低首的云嫤。

    “绿芍姐姐,这位姐姐也是公主宫里的吗?怎么好似从前没有见过?”

    绿芍赶忙往云嫤那边挡了挡,强笑道:“是呀,她是新近才刚来咱们宫里的,你们没见过,也是不奇怪。”

    紧接着,她又道:“对了,你们两个,可别忙着在此地说话了,快回去罢。当心被你们宫里的掌事撞到,到时责罚起来,可不许找我诉苦!”

    两个小宫女本是贪玩,爱凑热闹,听了绿芍的话,这才反应过来,登时唬了一大跳,忙连声同她道谢,便告辞,匆匆去了。

    绿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云嫤偷偷冲她笑,学着方才那两个小宫女的口吻,道:“绿芍姐姐,好厉害!”

    绿芍无奈一笑,摇了摇头,道:“公主,快别取笑我了。”

    说着,主仆二人便又一道,继续往宫门的方向行去。

    接下来,再遇上相熟的宫人,也皆是由绿芍出面周旋。

    一路行来,都算是有惊无险。

    竟无人认出,这一身宫娥装扮的少女,便是大景的公主。

    一路上,绿芍紧张得要命,不时偷觑身旁的公主,却见云嫤一脸镇定,面上甚至还浮现出一丝暗中瞒过诸人的兴奋。

    她一时间,哭笑不得,心中倒是不由放松了些许。

    直至到了宫门下,巡守的禁军例行过来检视,绿芍才又重新紧张起来。

    瞒得了宫里的宫人们,想要再瞒过这些身经百战,火眼金睛的禁军,却怕是难了。

    绿芍的心里,不由开始后悔。

    那日,因不忍见公主失望,她答应了这微服出游的主意,如今,这出乔装改扮怕是要被无情地揭穿了。

    公主私自出宫,太后一旦得知,会如何震怒,绿芍可不敢想下去。

    正是心中七上八下的时候,却见离她们不远处,有两名披坚执锐的禁军已经行了过来。

    绿芍见了,一阵慌张,忙向他们递上出宫的腰牌。

    禁军检视过腰牌,其中一人便朝她们问道:“你们出宫,所为何事?”

    绿芍忙照着先前定好的说辞,道:“我们……我们是长公主宫里的人,出宫替长公主采买胭脂水粉去。”

    当今陛下有两位皇子,没有皇女,同辈里也只得一位妹妹,便是云嫤。

    皇帝登基以后不久,便封云嫤为长公主。所以,但凡提起长公主,宫中人人都知,那便是云嫤。

    禁军听了绿芍的回话,却道:“此事,宫中自有人去办,何须二位亲自走一趟?”

    绿芍紧张极了,绷着声,道:“公主喜爱的这份胭脂,只有在京中一家店铺里能买到,我等怕由他人去办,不合公主心意,故而禀报了,得了公主允准,出去这一趟。”

    禁军听了,点了点头,仿佛觉得这说法还算妥当,接着,又状似无意地往旁侧瞧了一眼。

    云嫤在一旁,低垂着头,照旧不语。

    禁军一顿,随即抬手,扬声道了一声:“你们走罢!”

    绿芍一怔,如蒙大赦,忙与云嫤一道,匆匆往前行去。

    走着走着,绿芍忍不住压低了声,同云嫤道:“公主,我总觉得,他们认出您了……”

    “可是,为什么,他们竟还能放我们出去?”

    云嫤冲她眨了眨眼。

    绿芍细细思索了一阵,恍然大悟,道:“莫不是……莫不是太子殿下?”

    云嫤的唇角弯了一弯。

    绿芍彻底放下了心来。

    难怪,先前,云嫤说自有妙计,原来,是早就得了太子的暗助。

    “这回,可真是多亏了我那好侄儿。”云嫤乐悠悠地道。

    绿芍听了,顿时抿嘴,忍笑道:“公主,太子殿下可比您还长一岁哪!”

    云嫤昂首,豪迈地笑道:“他便是长我十岁,那也是本宫的侄儿呀。”

    “好了,时候不早了,我们快走罢!”

    “是,公主!”

    二人快步往前行去,穿过前方那座巍峨的宫门,便是宫外了。

    到了宫外,便会有宁碧浔带着宁府的护卫们前来接应,带着他们,一同往京城的热闹街巷里去。

    云影天光下,云嫤一颗雀跃的心仿佛要飞了起来。

    第3章 公主(三) 殿下想见的,究竟是谁呢?……

    殿外的道旁,洛太妃远远地望着云嫤一路出了宫去。

    太妃身边的女官见公主她们走远了,不由忧心地道:“太妃,公主就这么出宫去了,万一叫太后娘娘知道了……”

    洛太妃笑了笑,道:“无妨的,阿嫤一向知道分寸,到了宫外,外头又有宁府的人会照看她,没事的。”

    “是。”

    洛太妃收回远望的目光,一时静默不语。

    过了一会,她方低低地道:“我自进宫,便与贵妃交好。那时,太后还是皇后,因不喜贵妃,连带着,也不待见我。后来,先帝与贵妃先后离世,我在这深宫里,便更受冷遇了。”

    “阿嫤这孩子,从小懂事,半点不用人操心,却素来不得太后青眼,动辄便要受顿斥责。宫里的人都乖觉,也从不会给她宫里好脸色。阿嫤这全是遭本宫这个母妃牵累的……”

    女官听得不忍,忙道:“太妃,您言重了……”

    洛太妃摆了摆手,止住了她的话。

    接着又道:“如今,阿嫤她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出宫去一趟,我自然不会阻拦。我只盼着她高兴,便好了。”

    女官在心中叹息,道:“太妃慈心。”

    ****

    宫内殿宇深广,一派威严,出了宫,外面便是人间烟火,生气勃勃。

    宁碧浔刚一接到云嫤她们主仆两个,便先让她们上了自家府上的马车,又递上事先备好的衣裙,让她们换下身上那身宫娥的装扮。

    随后,一行人便在宁府侍卫的护卫下,往京城最热闹的街市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