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既然这样说了,必有他的道理。

    于是,寒舟便随着叶煦,也一同来到了湖畔。

    这个时候,这片湖边已驻足了不少前来共赏琴音的人。

    待到那艘小舟终于靠岸,琴音也戛然而止。

    从小舟上,下来一位翩翩公子。

    众人纷纷抚掌赞叹。

    寒舟望着眼前的情景,突然明白过来,为何他家公子明知抚琴之人并非长公主,却执意要来此处。

    那必然是因为,殿下她也与众人一样,喜欢听这等绝妙的琴音啊!

    他一拍脑门,顿悟。

    公子这法子,不就是守株待兔吗?

    寒舟想到这里,忙探头,飞快地往四处张望。

    叶煦已经径直朝人群里行了过去。

    ****

    叶煦往前走得很快,未几,便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直到来到一人身后,他才停了下来。

    他面前的人,身姿窈窕纤丽,虽是背对着他,他却一眼便认了出来。

    他太熟悉她了。

    先前在苏州城内,匆匆相遇,不过一个照面,她便不见了。

    直到今日,他才能好好地,看看她。

    此时,众人见那抚琴的公子走远了,便也散了。

    云嫤转过身来,随着众人往外走,几乎是朝着叶煦的方向迎面而来。

    她目不斜视,并不曾往他所在之处望上一眼。

    对此,叶煦仿佛浑然不觉。

    他只是定定地,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

    他到了此时,才真切地感受到,她是真的回来了。

    再也不是过去无数个日夜里,一个存在于他痛悔中的,模糊的念想。

    在她经过他身畔的时候,他忽地抬手,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臂。

    他垂目,对她道:“我知你必定怨我,恨我。你想怎么样,都依你,但你不能不见我。不论如何,总要给我一个赔罪的机会。”

    他这样低声下气地恳求她,她却只是一径垂首,怎么都不开口。

    令他猜不透她心中所想。

    他们的身侧,不时有人经过,用难掩好奇的目光打量他们。

    云嫤动了动,想将自己从他手里挣出来。

    往昔,还未发生她落崖那件事前,她与叶煦相处时,若在某件事上,她表现出一点不情愿,叶煦是万不会有何歪缠,更不会勉强她。

    可是这次,久别重逢,明明云嫤已经在抗拒他的亲近,叶煦却十分强硬,紧扣住她,就是不放开她。

    云嫤左挣右挣,都挣脱不了他的钳制,只得暂歇了心思。

    叶煦见她不再挣扎不休,便从怀里取出一物,打开,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云嫤一望那物,不由便是一愣。

    那是一个油纸包。

    油纸里面包着的,是好几块她看着眼熟的花糕。

    那些花糕正散发着丝丝的香气,闻之便叫人口齿生津。

    那日,她在苏州城的那条河边,遇到了那卖花糕的姑娘,本想买她家的花糕尝尝,却被那纨绔公子一番搅局,打翻了盛花糕的篮子,叫她连花糕也没有吃成。

    然后,她便见到了叶煦。

    她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她的下落,又是怎么找到她的。

    仓皇之间,她转身便走。

    后来,她一心参加琴会,更因有心躲着叶煦,生怕回去那条河边,会再遇见他,便没有再想着那花糕了。

    哪里知道,她不想,他却惦记着。

    来此之前,叶煦必定是又去寻了那在河边卖花糕的姑娘,才买了这些花糕回来。

    云嫤怔怔地望着手里的花糕,一时无言。

    叶煦也默默地望着她。

    他没有再如方才那样,试图同她说话,只是仍将她扣得牢牢地,不让她能离开。

    这情形一看便叫人明白,他们二人有纠缠。

    经过他们身边的那些名士佳人们,便开始有些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思,偷偷望过来几眼,又匆匆离开。

    正在这个时候,平地里,却忽听他们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大吼。

    “叶煦,你放开她!”

    云嫤一听这个声音,顿时回过神来。

    她忙回头,正好便看见方随怒气冲冲地赶将过来,一把拽住叶煦的衣袖,要将他扯离她的身边。

    叶煦稍稍一避,方随手上一空,人便差点跌了出去。

    他狼狈站稳了,愤懑不已,怒目盯着叶煦,道:“叶煦!你害她害得还不够吗?假惺惺地,又来装什么好人?”

    叶煦面上一僵。

    云嫤又挣了挣。

    叶煦的面色十分难看,勉强松开了她。

    一旁的绿芍见了心心念念的公主,早已盼得心焦。

    这时,她几步上前来,将云嫤上上下下端详了一番,开口只唤了一声“殿下”,便泣不成声。

    云嫤也红了眼圈。

    主仆两个拉着手,低低说了好一会的话。

    “绿芍,你们不是在信里说,路上有点耽搁,要过两日才能到吗?”

    绿芍抹了抹泪,正要答话。

    方随却插了一嘴,道:“哪里等得及过两日?我们还不是想尽快见到你,这才紧赶慢赶,马不停蹄地来了。到了苏州城后,为了见你,我们几个可是片刻都没有歇,便直奔这琴会来了。”

    他指了指身上,道:“你看看,我这衣裳可是如今京中最时兴的款,这两日为了赶路,都来不及换洗,一路上尽落灰了。”

    云嫤“嗤”地一声,与绿芍一同笑了起来。

    方随笑着笑着,却停了下来。

    他瞥了叶煦一眼。

    呵,这人竟比他们到得还早。

    也不知他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到底还是被他知道了阿嫤的行踪。

    这时,云嫤抬眼,往方随他们身后一望,不由却是一怔,道:“凌兄,你怎么也来了?”

    凌襟怀笑着看着她。

    那日,自从知道她出事,他心里是何等样的心情,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旁人尚且能伤心难过,他却连表露都不敢过于明显。

    他曾去过她坠崖的地方,四处寻找,却也如同方随他们一样,什么都没有找到。

    如今,见她好端端地站在自己的面前,他满腔的心意却只能苦苦压抑在心底。

    他笑意温柔,对她道:“阿嫤,自你出事,我……我们大家都担心得很。幸好,你没事,终于是回来了。前一阵,我听方随说,如今你正在江南,便想随他们,一同来接你回京。就这样,便来了。”

    云嫤听得心中委实感动,道:“凌兄……真的多谢你。”

    凌襟怀笑着摇了摇头。

    绿芍便对云嫤道:“殿下,方才来时,我们也四处看了看,这琴会确实办得雅致。我们既来了,便陪着殿下,再去游赏一回罢?”

    “好!”云嫤点了点头。

    眼见着他们离开,叶煦跟了上来,默不作声地走在了他们后面,寸步不离。

    云嫤握着手里的油纸包,行了一阵,缓缓地停住了步子。

    绿芍望了望公主的神色,和她手里的花糕,又往后头瞧了一眼。她话已到嘴边,却还是咽了下去,没有说什么。

    云嫤沉默了许久。

    叶煦同样沉默地望着她。

    云嫤慢慢地,转过了身来,终于不再逃避,迎上他的目光。

    一年多未见,他还是那般,气度清华,容颜俊美。

    只是,那双凤眸在望着她的时候,多了一种深沉的况味。

    她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也不想知道他现在到底是什么心思。

    她的心底,蓦然生出缠绵又磅礴的酸楚。

    从前偷偷恋慕他的辛苦,山崖边被他重伤,被他当众奚落的伤心,都在这个时候一起涌了上来。

    她忽觉委屈极了,眼底渐渐酸涩。

    他的什么解释也好,赔罪也罢,她一概都不想听。

    她冲口便对叶煦道:“我不记得你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叶煦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第81章 重逢(三) 赏花宴的帖子,别让人递给……

    自从相逢以来, 这是云嫤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叶煦再是天纵奇才,也万料不到,竟会是这样一句话。

    “你说什么?!”他并未察觉到, 自己的声音已在微微颤抖。

    云嫤垂下眼帘, 紧紧抿着唇,一阵沉默。

    随后, 她道:“当初, 我从山崖上坠下,落入了江水之中,侥幸被一对夫妇所救。我养了许久的伤,伤好以后,便……便不记得从前的一些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