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时,马上要坐上皇位的是郁宁。

    他疑惑又不安。

    他不能辜负父皇和母族二十年的筹划,也不想郁宁真的出什么事。

    天人交战中,是他的自私和懦弱维持了平和,他不提醒也无法面对,在王府躲了好几个月。

    等到皇上病重的消息,接着再也寻不到他,那一瞬间他慌乱得不知所措,连轮椅上的腿都在颤抖。

    所有兄弟都怨他,他们的关系比郁宁进太学之前还淡漠。

    找不到郁宁的第二天,小六也消失了。

    他们在晚翠园找到他,他正一个人坐在滑梯后哭。

    他过去伸手要拉小六起来,被小六一巴掌拍开手。

    他盯着那只手沉默良久。

    在很多年以前,有两个小男孩带他滑滑梯,他曾把他的脆弱毫不保留地在他们面前安心展露。

    小六怕他冲下来跌倒,早早冲过来抱紧他。

    现在他恨恨地拍开他的手,不曾看他一眼。

    等人都走后,他攥紧袖子低下头,眼眶终于酸了。

    夕阳西斜,阳光渐渐退去,昏暗慢慢袭来,全世界好像只剩下他一个人。

    “皇上,皇上您怎么这么早就醒了?”

    郁斐被皇后扶起来后,立即看向窗外。

    “天还没亮呢。”秦曼给他披了一件外衣,“您又做噩梦了吗?”

    郁斐摇头,他没做噩梦,他又梦到小时候那个画面,六岁的小郁宁眉眼弯弯地把一只受伤的小狗抱回家。

    “我梦到,梦到我成了一只狗。”

    皇后不禁笑了,“那可不就是噩梦吗。”

    不是噩梦。

    他笑了笑没解释。

    “您再睡会儿吧,天还没亮呢,宁王要中午才进晟都。”

    郁斐应了一声,还是没能从窗口移开视线。

    见状,皇后说:“真的不要去接宁王吗?”

    郁斐犹豫了一下,摇摇头。

    苏曼在他脸上看到一种近乎是害怕的情绪。

    她想到当时给她出主意,成功让她追上皇上的少年,没有言语,扶着皇上躺下。

    房间里很暗,苏曼在被子底下拉住皇上的手,说:“没想到宁王都要有王妃了。”

    皇上绷紧下颌线,冷哼了一声。

    皇后不由笑道:“您怎么和三王爷一样,不像是宁王要有王妃,像是要嫁女儿一样。”

    “他确实像是把弟弟当儿子了,我不是。”皇上没那么紧张了,“他是弟弟,是最好的弟弟。”

    他声音轻缓温柔,“因为小七,我才知道弟弟是这么好的存在。”

    两人都没再睡着,等待着天亮,等待郁宁进晟都、进皇宫。

    当亲眼看到那个少年健康快乐地出现在他面前时,郁斐紧绷许久的心弦松了松,但依然很紧张。

    在餐桌上,他没跟郁宁说过话。

    到了武场,他犹豫犹豫再三,终于在郁宁想阻止郁北征和席廷打架时,伸胳膊挡住他。

    那一刻,谁也不知道他有多紧张。

    他害怕郁宁看他的眼神是疑惑冰冷的,更害怕郁宁根本不看他。

    “大皇兄,不能再打了!”

    他没有听到其他的,只听到“大皇兄”三个字。

    他和以前一样叫他大皇兄,而不是冷冰冰的皇上,或许是因为着急,没注意,却是心底最真实的表达。

    那时他的眼里只有那个男人,郁斐心里却已满足得有什么东西要涨出来。

    他笑了笑。

    “想抢走我们的宝贝弟弟哪有那么简单。”

    把大晟发展到最强盛时代的帝王,此时只敢借着几个兄弟的名声表达自己的心声。

    郁宁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是否听懂了他的话。

    自那以后,郁宁虽时常回大晟,但很少见他。

    不知道是忌讳他曾做过皇上,还是不想面对他这个皇兄,他最常待的地方是青城,回了晟都进皇宫也少。

    要说对他漠不关心也不是,他亲自从另一个世界带来能让他站起来的小贴片,贴到他腰上,告诉他怎么使用,看到他站起来走路,也会像以前一样笑。

    但从没好好单独聊过。

    他在想,或许他们就这样了。

    想回到以前是他的奢望。

    皇位坐的越久,和亲兄弟的关系越远,其他的兄弟他早有准备,也没什么遗憾,毕竟他和他们打小就不曾多亲密。

    只是他最小的弟弟,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他想着,不奢求弟弟能像以前那样,只希望能听听郁宁亲口说,是不是还在怨他恨他,有多怨多恨。

    没想到,他是在后代那里听到的。

    他的第一个儿子,比郁北征的儿子晚两年出生。

    荣王府的小世子郁殊霄最早出生,也最皮实。

    他的这个儿子,恰恰相反,从娘胎里出来就虚弱,瘦瘦小小,安静脆弱,却是他坚信以后不管有几个儿子,都最疼爱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