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着丁顺的肩,秦堪压低了声音:“找几个弟兄,你再帮我干一件无法无天的事……”

    寿宁侯府的大门前,两道人影凑在一起窃窃低语,一张无形的大网,被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悄然无声地撒了出去……

    ※※※

    午朝散后,官员们三三两两离开皇宫大殿,各自回衙或回府。

    京师内城一家不起眼的茶肆内,几名穿着便服的官员坐在二楼,人人闭目捋着胡须,气度雍容华贵,仿佛睡着了一般。

    气氛很沉闷,大家都不说话,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太好看。

    良久,礼部左侍郎李杰打破了沉默,摇头叹道:“各位大人,事情越来越紧迫了,今日咱们冒险聚会,大人们不能老是不说话,咱们得拿个章程呀。”

    在座的几位皆是朝中大员,他们是工部右侍郎张达治,户部左侍郎李鐩,都察院右副都佥事付纪,还有一位高高端坐于主位,眉目半阖的老者,赫然竟是掌三千营兼右军都督府事,保国公朱晖!

    李杰一开口,所有人的目光顿时看向朱晖。

    朱晖捋了捋胡须,品了口茶,慢条斯理道:“各位都是久经风浪之人,一个小小千户查案,竟令各位慌张若斯,这些年的风浪白经历了。”

    李杰苦笑道:“一个小千户我等怎会放在眼里?可是,国公爷呀,他后面可站着皇帝陛下,他的态度很有可能是陛下的态度,我等怎能不慌张?”

    一说到“陛下”两个字,所有人不由浑身一颤,脸色愈发难看了。

    朱晖的表情也明显有些晦涩,凝神缓缓道:“那个姓秦的千户,他这几日查了些什么?”

    李杰摇头:“最奇怪的也在这里,他什么都没查,一个暗探都没派,反而整日贴身保护着寿宁侯……”

    朱晖皱眉喃喃道:“整日贴身保护寿宁侯?寿宁侯有什么可保护的?这人此举是何用意?”

    “难道他想离间咱们和寿宁侯?”李杰猜测道。

    朱晖摇头:“根本不可能,寿宁侯虽是小人,但他识得利害,若他把咱们供了出去,他也得不到半点好处,此事涉及朝中诸多官员,寿宁侯的名声已然狼藉不堪,全托国舅身份和皇后的维护,若供出咱们,他在京中将会愈发举步维艰,他断不会做这等蠢事的。”

    “可是寿宁侯昨日飞鸽传书,言语里已对咱们有些不信任的意思……”

    朱晖哂然一笑:“他不信任咱们可以理解,只要咱们不做对他不利的事,他的怀疑自然渐渐消除。”

    经过朱晖分析后,众人担心的表情渐渐消去。

    朱晖笑道:“只要咱们铁板一块,旁人哪怕是陛下,也休想将此案一挖到底,李鐩,你是户部侍郎,你在户部里找几个主事,司库之类的替死鬼,付大人,你在都察院里发动一些言官多上奏疏,逼陛下把那几个替死鬼尽快处决,替死鬼一死,此案风平浪静,陛下想查也再找不出借口了。”

    付纪,李鐩二人拱手应了。

    朱晖捋了捋胡须,喃喃道:“倒是那个姓秦的千户,老待在寿宁侯身边也不是个事儿,万一真叫他把寿宁侯蛊惑得心神大乱,却是一桩麻烦……”

    悠悠叹了口气,朱晖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厉芒,呵呵冷笑:“这人是个祸害,早除为妙。”

    杀国舅,朱晖没那么大的胆子,他知道会有怎样的后果,但是杀一个千户,保国公爷表示毫无压力。

    第153章 杀机顿现

    秦堪张开了网,卖盐引的官员们也张开了网,双方在一个看不见的战场厮杀,博弈,胜利者的战利品将是对方的身家性命。

    数日后,一名顺天府推官“无意”中发现户部两名主事,三名司库曾与盐道衙门来往密切,盐引案后,几名盐道衙门的主官畏罪自尽,推官在他们的家里发现了户部这几名官员与他们的来往信件,于是上呈顺天府,顺天府尹急忙转呈大理寺和刑部。

    户部两名主事和三名司库被东厂缉拿下狱的同时,朝堂掀起了惊涛骇浪。

    都察院的数名监察御史发了疯似的连上十余道奏疏,请求陛下立斩户部那几名官员,仿佛有了连锁效应似的,朝中不少官员纷纷附和,请求弘治帝斩杀涉案官员,并为陛下仁孝之声名计,盐引一案就此打住,勿使牵连太广,伤及无辜。

    有几位御史甚至列出了大明初年的胡惟庸案,蓝玉案和空印案等三大牵连甚广,株连数万人的大案警示弘治帝,金殿内跪地痛哭流涕,既然盐引案已查出涉案官员,请求弘治帝莫再追究下去,勿使天子之怒而造成百姓流血千里的惨剧……

    弘治帝龙颜铁青,抿唇一言不发,内阁三大学士蹙眉不语,一群言官和六部大臣吵翻了天,金殿内一片喧嚣混乱。

    早朝不欢而散,弘治帝没有半句表态,拂袖而入内宫华盖殿。

    秦堪于是被再次召进了宫。

    华盖殿内,弘治帝一边任宦官给他换着皇帝常服,一边怒气冲冲地朝秦堪咆哮。

    “朕让你办事,你便是如此这般给朕办事么?”

    “臣有罪!”

    “你当然有罪!你论罪当诛!”弘治帝气得脸上泛起一丝极不正常的潮红,指着秦堪浑身直哆嗦。

    “陛下宽心,臣已布置好了一切,就待收网了。”

    “说得轻巧,你今日是没见到那些言官在金殿上如何为难朕!拿什么蓝玉案,空印案来警示朕,分明是想逼朕就此罢手,任那些贪官污吏继续逍遥法外,这是阴谋!他们以为朕老眼昏花了吗?”

    耳中听着弘治帝愤怒的咆哮,秦堪垂着头跪在殿内,浑身冷汗潸潸。

    大明的君与臣,永远在互相制约着权力,互相争夺着利益,有时候针锋相对,有时候不得不共同合作,利益的趋使令君臣的关系在朋友和敌人之间来回转换。

    “陛下,三日之内,臣必给您一个结果。”秦堪垂头立下了军令状。

    弘治帝瞪着他,冷冷道:“朕相信你,再给你三日,三日之内,把那些藏在朝堂里的蛀虫一个个给朕揪出来!你若揪不出,朕便杀了你,明白了吗?”

    “臣,遵旨!”

    ※※※

    走出宫门,秦堪心情有些沉重,不是因为刚才立下的军令状,而是为这煌煌盛世下的丑陋和肮脏。

    越深入朝堂官场,便越发觉大明的根子在慢慢腐烂,腐烂的速度很慢,慢得几乎毫无察觉,然而,它却实实在在的在腐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