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堪苦笑道:“你做了我做什么?”

    “你读书,用功读书。”金柳不假思索道:“功名革了没关系,咱们重新再来,明年院试前咱们回绍兴再去走走门路,让你重新再考,对了,你还没说你如今投身了哪户人家呢。”

    秦堪的鼻子快揉成酒糟鼻了,说一个谎言要用无数个谎言去圆它,如此循环下去何时是头?刚才委实该说实话的……

    心里这般想着,嘴上却鬼使神差般道:“投了一位锦衣卫内城千户人家,那位千户姓丁,我是丁千户家的……呃,长随,嗯,对!长随。”

    金柳想了想,突然一惊:“可是那位名叫丁顺的千户大人?”

    “对。”

    金柳喜道:“果真是缘分,我如今也在丁大人的千户所里,给那些校尉力士们洗衣裳,一件衣裳四文钱呢,丁大人真是位难得的好人……走,咱们这便去见他。”

    秦堪眼角直抽抽:“不用了吧,见他做什么?”

    “我要跟丁大人说,以后你安心读书,你在他家的所有活计我帮你做,这样你和我仍有两份工钱糊口,也不耽误你读书重考功名。”

    秦堪仰天喃喃一叹:“丁千户见到我,一定会很惊喜的……”

    “嗯?你说什么?”

    “我是说,丁千户知道咱们认识,一定会很惊喜的。”

    ※※※

    秦堪只猜对了一半。

    丁千户见到秦堪,惊倒是惊了,喜则未必,秦堪估计他受到的惊吓比较多。

    内城千户所的大院子里,丁顺张着大嘴,眼睛睁得像铃铛,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位青衣青帽一副小厮打扮的秦堪,久久未发一语。

    金柳垂着头,俏脸泛一抹动人的红晕,虽然羞不可抑,却也很勇敢地说出了来意。

    良久……

    “金姑娘的意思是说,你和秦大……咳咳,秦堪本是同乡,秦堪要读书考功名,所以我府上本该由他做的活计,以后都交给你做,是这个意思……吧?”丁顺艰难地问道。

    “嗯。”金柳轻轻点头,有些不好意思道:“给千户大人添麻烦了……”

    丁顺小心地瞧了秦堪一眼,叹了口气喃喃自语:“这回我不跟你客气,你确实给我添麻烦了……”

    秦堪轻轻一咳,丁顺条件反射似的忽然挺起胸膛站得笔直。

    秦堪对丁顺的反应很不满,这显然不是一家之主对仆人的态度。

    丁顺是实干派,任何一桩差事交到他手里,都能顺利完美地办好它,然而人无完人,丁顺却不是演技派,让他演戏委实有些难为他了。

    金柳见丁顺随着秦堪一声轻咳而站得笔直,俏丽的大眼有些疑惑地瞧着他,又扭头瞧了瞧秦堪。

    秦堪不得不开口了,既然撒了谎,就必须把它圆过去。

    无声地苦笑了一下,秦堪咳了咳,然后无奈地朝丁顺拱了拱手:“丁大人……”

    丁顺有种魂飞魄散般的惊恐,差点当场跪下去,带着颤音急忙截住了秦堪后面的话:“不敢……”

    “不敢?”金柳神情愈发迷惑了,她想不通这位丁千户为何对自家仆人的态度如此受宠若惊,……或许不能说受宠若惊,而是惊恐欲绝。

    气氛很诡异。

    秦堪趁金柳没注意,狠狠朝丁顺严厉地瞪了一眼。

    这一眼吓得丁顺脸都白了。

    嘴角咧了咧,丁顺干巴巴道:“不,不用多礼……”

    秦堪正色道:“大人是家主,在下是家仆,礼不可废。”

    说着还是朝丁顺施了一礼。

    丁顺快哭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秦堪的胳膊,带着哭腔颤声道:“真的……不用多礼!我家全是粗人,粗得不能再粗,你多礼就是看不起我,信不信我死给你看?……娘的!今儿是什么日子啊!”

    第231章 难演的戏

    丁顺悲愤仰天长问,颇得屈大夫天问神髓。

    无论黄历上写着什么日子,对丁顺来说,今日绝非他的黄道吉日。

    大明的文官没什么尊卑概念,他们讲的是浩然之气,讲的是位卑不敢忘国,而且对挑战上司有种狂热的爱好,因为这是一种扬名买直的方式,一旦跟上官甚至皇帝开战,不论输赢都会在士林和民间赢得所谓“不畏强权”的好名声,这个名声便是日后飞黄腾达的政治资本。

    比如数十年后的清官海瑞,便是靠骂嘉靖皇帝而出名,由一名小小的知县直接升到了南京左都御史,可谓踩着嘉靖皇帝的脑袋一步登天。

    相比之下,大明的武官反倒对尊卑之别非常在意,上司便是上司,下属便是下属,上司的每一句话无论对错,都是军令,必须执行。

    从南京东城一个小总旗开始,丁顺便一直是秦堪的手下,这两年随着秦堪飞速的升官,丁顺的官职也水涨船高,一个小总旗两年多时间能当上千户,委实祖坟里冒烟喷火,积了十辈子德。

    这倒不是夸张,事实上丁顺的妻子被接到京师以后,两口子便在家中给秦堪立了长生牌位,日夜焚香礼拜,若秦堪有兴致去丁顺做客,看到自己的牌位一定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

    对丁顺来说,秦堪不仅是他的上官,而且还是他的恩人,尊敬他,崇拜他,愿意为他效死。

    现在秦堪却反过来要向他施礼,虽说是演戏,但丁顺还是有一种撞墙自尽的冲动。

    “不用多礼,我说的是真心话,我家里不讲究这个……”丁顺扶着秦堪的胳膊,眼中带着几分乞求。

    秦堪瞧他快哭的样子,估计如果坚持把这个礼施完。这位忠心耿耿的手下很有可能拔刀自尽,于是秦堪也没再坚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