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尚书的处世观很朴实,很文艺。他的想法是,佛朗机炮这东西乃奇淫巧技,虽然优点比大明的火炮多,但其物工艺复杂,机件繁多,仿造不易。更重要的是,大耗大明的钱财生铁,如若量产之后装备边军,恐边军将士对其依赖过甚,磨灭将士胆气,从此不思操练云云。

    于是刘大夏不仅下令造作局停止仿制,而且对此事的罪魁祸首秦侯爷更是大骂特骂,说他心怀不轨,误国误君,媚上献谗耗费国库,不知是何居心……

    听着丁顺语气忿忿地说完前因后果,秦堪只觉得心头一片冰凉。

    一番拳拳报国之心,一片炽热爱国之意,被刘大夏当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冷得直哆嗦。

    历朝历代不缺王八蛋,正德朝特别多。

    思想如此保守顽固,愚蠢得可笑的老家伙,他怎么当上兵部堂官的?他难道不知道自己一个决策会害死很多将士吗?

    一个国家无论富裕还是贫穷,强军是第一要素,军队强大了,富国不怕别人抢,穷国不怕别人欺负,大明立国百余年,自永乐以后,对外作战一直胜少败多,朝堂上这些老顽固们没总结过原因吗?

    拧眉揉了揉太阳穴,秦堪气得脑仁疼。

    办一件小事竟也如此艰难,将来若欲改变这个时代,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丁顺见秦堪神色不善,不由小心翼翼道:“侯爷……”

    秦堪冷着脸道:“传令下去,以后卫中弟兄谁有本事勾搭上刘大夏的小妾,本侯重赏!睡一次赏一次,睡三次赏三次!”

    丁顺使劲一拍胸脯,奋勇得一塌糊涂:“我去!”

    “回来!还当真了,脑子被门夹了?派人拿我的名帖去兵部衙门,就说本侯欲拜会刘尚书,约谈佛朗机火炮一事……”

    “侯爷,名帖上有必要写得这么详细吗?”

    “就在上面简称约炮吧。”

    ※※※

    道理不说不明,理论上秦堪算是读书人,读书人自然要好好跟人家讲道理。

    于是此刻秦堪坐在了兵部大堂里。

    茶水泡了三次,早已没了茶味儿,锦衣卫指挥使凶名在外,当差的衙役陪着笑躬着身,每次添过茶水便逃命般退下,模样如同进笼子给老虎喂食似的,气得秦堪真想叫人把他关进诏狱的笼子杂治一番……

    刘大夏很没礼貌,或者说他特意对秦堪没礼貌。

    前堂等了半个时辰,刘大夏这才穿着官袍不慌不忙地踱了出来。

    老实说,以秦堪如今的身份,很少受到这样的冷落了。上一次被如此对待还是他的岳父杜宏存了刻意敲打的心思,岳父如此待他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连女儿都赔进去了……

    很想脱下鞋子,用鞋底狠狠抽他那张老脸,不过这只能是个构思,今天大家都是文化人,文化人只动嘴不动手。

    双方见礼,客气且虚伪,刘大夏更带着几分冷漠。

    刘大夏也是文官,如今但凡文官都瞧秦堪不顺眼,原本死战辽河的事迹令满朝文武又敬又佩,结果……秦堪这家伙没死成,居然活着回来了,大家的敬佩自然打了个折扣,紧接着朱厚照强行通过封侯的决定,司礼监刘瑾更扯着虎皮大旗杖毙了好几位大臣,这些全跟秦堪有关,刘大夏此刻能出来见他,已然称得上谦谦君子,涵养惊人了。

    话不投机,秦堪也懒得跟他客套,一张嘴便道明了来意。

    冷兵器向热兵器发展是历史的必然趋势,这种趋势人力不可阻挡,兵部尚书也不行。

    如今大明四周群狼环伺,虎视眈眈,对外作战屡战屡败,军事上不求新不求进,只有死路一条。

    火炮是小事,扭转这位执掌兵部的堂官保守僵化的思想才是大事。

    第355章 不欢而散

    刘大夏,天顺八年进士,如今年近七十岁,当过地方官,剿过叛乱,治过黄河,挨过廷杖,明朝大臣该经历的事他一件不落全都齐了。世人将他与王恕,马文升三人合称“弘治三君子”。

    在这个人人标榜自己是君子的年代,能被世人大明大亮称为君子,足可见其人多么的……又臭又硬?

    老实说,虽然秦堪也常常以君子自称,但他很不喜欢跟真正的君子来往,时下的所谓君子已渐渐变了味道。这种人顽固,保守,脾气刚烈,一言不合大打出手,跟前世的基地组织成员一样,都是舍得一身剐的狠角色。

    刘大夏捋着胡须,眼中一片冷漠,面无表情道:“山阴侯的意思是,量产佛朗机炮?”

    秦堪笑道:“正是。”

    刘大夏冷冷一哼:“山阴侯是锦衣卫指挥使,拱卫禁宫,缉贼惩凶是你们的职责,量产火炮之事,似乎是兵部的职司吧?”

    “所以下官特来向老大人求恳,或许老大人尚不清楚佛朗机火炮的优点,若装备我大明边军都司,未来不论遇到任何强敌,火炮在战场上的作用都将超乎想象……”

    刘大夏呵呵一笑:“可是经历过大战了,山阴侯一说起战事底气颇足,连老夫这个兵部尚书也要洗耳恭听你的大论?”

    嘲讽的话语,再配上讥诮的表情,令秦堪藏在袖中的双手蠢蠢欲动,很想一巴掌扇上去。

    深吸一口气,秦堪决定忍了。

    “老大人,正是因为下官亲身参与过战事,所以对佛朗机炮颇为了解,这种火炮威力大,射程远,比诸我大明的火炮强了许多,下官不得不问,为何老大人反对量产?”

    秦堪的忍让态度终于令刘大夏消去了嘲讽的表情,毕竟是世人公认的君子,不论心里对秦堪怎样的敌视,别人以礼相待而他却口出不逊,终非君子之道。

    于是刘大夏的语气变得平和:“山阴侯可知我大明国境线长几许?”

    “大明幅员辽阔,国境线以万里计。”

    “可知我大明国库岁入几何?各地铁矿年产几何?”

    秦堪明白刘大夏的意思了,低声道:“老大人,事纵难为,不可不为,此举功在千秋。”

    刘大夏摇头道:“老夫只看到天下的民脂民膏化作铁水,铸成了这一门门毫无用处的冰冷铁炮,弘治十七年时,老夫便知道这佛朗机炮的优点,确实比我大明的火炮强上少许,不过,也只是少许而已,就因为这少许的优点,便要将其全面替代我大明火炮,国库能答应么?国库纵能答应,老夫的良心能答应么?天下税赋当为天下人所用,而非铸此冰冷之物,徒耗民脂。”

    “下官不敢苟同老大人之论,欲强国,必先强兵,这是先后顺序,国强而兵弱,终为外敌觊觎,群狼噬虎,虎将何为?关外鞑子年年犯境,烧杀抢掠,皆因我大明卫所孱弱,而且战术战法有缺陷,如若换一种战术,扬长避短,或许能改变如今胜少败多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