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刚被老太后赶出慈宁宫,许多大臣还没走出宫门,听到钟声后不由一愣。

    陛下不是说今日老太后大寿,罢朝一日么?好好的突然开什么朝会?

    来不及多想,大臣们顺势便转了个身,纷纷朝奉天殿走去。

    ※※※

    金殿龙椅上,朱厚照一反刚才悲愤抑郁的模样,表情变得很沉痛,沉痛里带着无限的悔意,眼眶甚至泛了红。

    满殿大臣就这么静静注视着他,满头雾水地等着他说话。

    不知过了多久,朱厚照仰天长叹口气,道:“通政司左通政黄禄何在?”

    黄禄出班道:“臣在。”

    大臣们心一紧,陛下这是要算账了吗?

    黄禄挺着胸,一副正义凛然不向恶势力低头的模样,瞧得秦堪刘瑾等人一阵反胃,二人互视一眼,发现彼此的目光露出同样的嫌恶鄙夷,二人目光交会不由一愣,接着浮出惺惺之色。

    不论秦堪和刘瑾怎样不对付,至少二人有个共同点,看不得别人脸上的正义之色,太恶心了。

    惺惺相惜之后,秦堪和刘瑾同时露出一个奸臣惜奸臣的会心笑容。

    满殿惊疑之时,朱厚照叹了口气,沉痛道:“黄卿放心,朕非昏君,不会因言加罪,你说得对,北方大雪冻毙如此多的乞丐,这是皇帝的过失,朕无法推卸,黄卿真乃我正德朝忠义之臣,理当褒奖。来人,赐左通政黄禄黄金百两,丝帛十匹,着宫人送抵黄卿府上。”

    “啊?”

    所有大臣都愣了。

    ……陛下吃错药了?

    朱厚照的表情愈发沉痛,缓缓扫视着殿内群臣,道:“自太祖皇帝立国以来,我大明一直是皇帝与士大夫同治天下,此乃祖宗成法,绝不可易。天下治理不能仅仅只靠皇帝,更重要的是诸位臣工,你们才是我大明真正的中流砥柱,臣者,国之重器也,不可不敬。朕今日不该向你们发火,朕向各位臣工致歉。”

    说着朱厚照站起身,朝殿内大臣们郑重躬身施了一礼。

    大臣们热泪盈眶,感动得不能自已——事出反常必有妖,这昏君想干嘛?

    满殿大臣顿时提高了警惕,神经绷得紧紧的,非常戒备地盯着朱厚照。

    朱厚照没管大臣们怎生想法,清了清嗓子,道:“朕决定纳黄卿之谏,焚香沐浴,于太庙前斋戒罪己十日,自省吾身,诸臣工以为如何?”

    众臣齐声道:“陛下纳谏知错,善莫大焉……”

    朱厚照眼中古怪之色一闪而过:“你们都不反对吧?”

    “不反对,陛下正该如此。”

    虽然朱厚照答应得太爽快而令大臣们失去了触颜直谏,扬名立万的机会,不过能看到一个对大臣言听计从的温顺皇帝,倒也是所有人的愿望。

    朱厚照点头,缓缓道:“如此甚好,不过呢,你们常在朝堂上说‘君忧臣辱,君辱臣死’,朕于太庙前斋戒十日向祖宗请罪,诸位臣工想必不能袖手旁观吧……”

    大臣们惊愕地睁大了眼睛,他们大概明白朱厚照的意思了。

    朱厚照接着道:“君臣同甘共苦方为朝廷之福,朕刚才说过,尔等皆国之重器,你们也经常劝朕敬天地法祖,朕决定纳尔等之谏,诸臣工可愿与朕共此一苦?”

    众臣脸色瞬间变得非常难看。

    朱厚照拿话一套,满殿大臣竟无一人能出班辩驳,因为他说的话全是平日里大臣们在他耳边念叨的,今日只是原样照搬出来了而已,谁愿自打耳光?

    满殿鸦雀无声。

    朱厚照笑道:“既然无人反对,那么,此事便定下了。来,我等君臣移驾,共赴太庙斋戒。”

    不容大臣出声,刘瑾适时大声道:“陛下有旨,君臣移驾太庙——”

    朱厚照起身往殿中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身形坏笑道:“诸位臣工一定要记住,咱们可是要斋戒十日哦,十日内只饮清水,不可进一米一黍,否则便是对天地法祖大大的不敬,朕要治罪的。”

    第389章 太庙请罪(上)

    太庙是皇宫里最神圣最庄严的所在,因为里面供奉着大明历代先帝祖宗,皇帝的祖宗自然是世上最高等级的存在,太庙前包括皇帝在内都得乖乖跪下,老老实实磕头。

    历代皇帝对太庙是又敬又畏的,而且很多有雄心的皇帝也将太庙当成他们炫耀功绩的地方,每年一次的告祭大典不算,国家若有重大事情,比如多年的宿敌被打败了,国家的版图扩张了,历代先帝没能完成的事情在现任皇帝手里完成了等等,这些都是炫耀太庙的好机会,自大一点的皇帝不止炫耀太庙,干脆连泰山封禅之类的事情也干了,反正天大地大他最大,也不怕别人当面骂他不要脸。

    从古至今,皇帝去太庙都是炫耀自己功绩的,绝少有皇帝因为自己犯的某件过错而去太庙请罪,这无疑是一件大损皇威的事情,皇帝犯了过错顶多下个罪己诏书,但凡精神正常一点的皇帝都不会选择去太庙请罪的,这种事一旦干了,一顶“不肖子孙”的帽子怕是一生也摘不掉了。

    朱厚照不一样,他不在乎头上戴着什么帽子,他只想狠狠整治一下满朝文武大臣。

    御驾移步太庙,大臣们不甘不愿紧随其后,他们忽然发觉上了小皇帝的当,今日这道关口与其说是皇帝请罪,还不如说是皇帝惩罚大臣。

    斋戒十日……会活活饿死的啊!

    按朝仪,皇帝赴太庙不管是炫耀还是告祭,是必须动用大仪仗的,前面必须四头大象引路,后面跟着虎豹若干,再然后便是锦衣亲军开道,宫女太监各执香炉香盒玉如意等象征皇室的尊贵用物紧随其后,最后才是皇帝的玉辇。

    太庙前也必须由礼部尚书代皇帝念颂祭文,道录司的僧道之流也不能免,总之,程序非常繁琐复杂。

    然而今日朱厚照领着大臣们赴太庙,一应程序全免,众人前方只有数百锦衣亲军开道。皇帝和大臣们各自穿着寻常的朝服走在后面,一行人走得不快不慢,队伍静悄悄的,透出几分心虚的味道,也不知是皇帝心虚还是大臣心虚。总之,各有所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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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庙静静地伫立在宫内午门广场一侧,左右两边分别是太庙和太社稷。

    众人到太庙后,礼部尚书张升嘴唇嚅动,想说点什么,刚上前一步,却被朱厚照挥手挡了回去。

    转过身,朱厚照站在太庙的白汉玉石台阶前,缓缓扫视群臣,目光威严庄重,颇具几分帝王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