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老阉贼,傻了吧?自己把自己装进套里去了吧?

    朱厚照眉头渐渐拧紧,抿着唇坐在龙椅上一言不发,目光扫过毕云,停在刘瑾身上,却说不出的意外和心灰意冷。

    刘瑾呆愣原地,怔忪出神,脸色时红时白,渐渐铁青,最后猛然原地跳了起来,尖声嘶吼道:“怎么又是杂家?杂家刨了你们的祖坟还是怎么着?为何你们非要跟杂家过不去?毕云!你这老混账难道也跟他们联起手想整我?”

    毕云虽然也是阉人,但性情老实本分,刘瑾势大,毕云也一直对他很恭敬,不过恭敬不代表怕事,他怎么说也是三朝老阉,资历摆在这儿呢。

    听刘瑾如同疯狗一般乱咬,毕云的脸色也阴沉起来,斜睨着刘瑾冷哼道:“刘公公,这事儿可不是杂家编排,军报上就是这么说的,霸州昨晚被反贼占了之后,一名锦衣卫百户趁乱顺着墙根儿跑出去了,连夜飞马急驰赶到京师报信,这会儿人还在皇宫外候着呢,他带来了反贼的安民告示,还有反贼连夜贴满霸州城的檄文,檄文上可明明白白写着造反跟刘公公你有关,说是被你逼反亦不为过……”

    说着毕云从怀里掏出两张书纸,一份是安民告示,一份是檄文,双手朝朱厚照高捧。

    一名小宦官倒拎着拂尘接过,恭敬递到朱厚照手里。

    看着朱厚照手里的告示和檄文,刘瑾两眼惊恐,双膝发软。

    此刻他想起了一个人,——他的家仆,被他派到霸州搜刮银子的钦差提督太监梁洪!

    若说霸州造反跟他有关的话,一定是梁洪向反贼说了些什么……

    刚刚落回肚子里的心,猛地又悬到了嗓子眼儿,刘瑾看着朱厚照手里的檄文,很想知道上面写了些什么,也好让自己有时间编出解释的理由。

    朱厚照静静地看着檄文,越看脸色越冷,一股深深的失望盘旋心间。

    许久之后,朱厚照慢慢地将檄文和告示折好,迎着满殿大臣急切的注视目光,悠悠叹道:“刘瑾……”

    “老,老奴在。”

    朱厚照盯着他,语气已不知不觉变冷:“檄文上说,你命令提督太监梁洪搜刮霸州,苛霸州之重赋,乱霸州之马政,致使霸州百姓卖儿卖女,十室九空,无数良民被你逼成了响马盗,大盗张茂短短一年内便聚贼众二千余……”

    刘瑾浑身一颤,嘶声道:“陛下!您刚才也说过,檄文乃反贼谋篡天下之借口,怎可采信?陛下,天下皆可冤老奴,陛下您是老奴的天,天不可冤我!”

    朱厚照叹道:“这檄文上面说得分明,说你苛霸州之重赋的理由是朕要建豹房,刘瑾,朕的豹房不是内库全额出银吗?朕何时要你向霸州百姓收过税?收上来的这笔银子又去了哪里?”

    “陛下,老奴委实不知,就算真有其事,也是下面的人打着老奴的旗号撞骗搜刮,老奴确不知情啊!”

    朱厚照苦涩一笑:“安化王的檄文说是被你逼反的,霸州张茂的檄文也说是被你逼反的,你教朕如何相信两者皆是巧合?刘瑾……”

    “……在。”

    朱厚照目光空洞地望向殿门外的刺眼阳光,幽幽道:“朕……还能信你么?”

    “陛下!老奴冤枉啊——”

    “别喊冤了,朕今日同时看了两份檄文,现在渐渐明白了一件事,刘瑾……”朱厚照复杂地盯着他,叹道:“你果然恶名在外,或许你确实对朕忠心耿耿,但朕委实不能再让你代朕打理这座江山了,大明社稷是祖宗留给朕的基业,它不能毁在你手里……明日一早,你回凤阳守陵吧。”

    “陛下——”刘瑾软软跪倒,绝望厉呼。

    朱厚照转过身背对着刘瑾,沉沉叹了口气。

    今日他的心情从大起到大落,再从大喜到大悲,直到看完霸州张茂的檄文后,朱厚照仿佛被敲了一棍似的,幡然醒悟了。

    刘瑾确实忠心耿耿,不过……他也只剩下忠心耿耿了。

    朱厚照此刻忽然对刘瑾充满了深深的失望,这种失望的情绪比愤怒更加焚心蚀骨。

    殿内李东阳,杨廷和,严嵩等人眼睛大亮。

    就在此刻!火候到了!

    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殿门外。

    一道小心翼翼的身影恰在此时出现在奉天殿门口,瑟缩着在高高的门槛外跪了下来。

    “奴婢司礼监秉笔,提督东厂掌印太监戴义有要事禀奏!”

    第511章 决战金殿(六)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李东阳,严嵩等人屏住了呼吸,静静地注视着殿门外戴义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的身影,身上穿的斗牛锦袍在殿外阴暗的廊下仿佛一团黄泉深处冒出来的火焰,拘人魂魄于幽冥。

    刘瑾的眼皮狠狠抽搐了几下,惊恐又愤恨地瞪着戴义,只恨不能用目光将他凌迟碎剐。

    朱厚照神情颓然,再也不看刘瑾一眼,却拧着眉面沉如水盯着殿外的戴义。

    “你又有何事禀奏?难道你也有檄文拿出来给朕看吗?”

    戴义茫然抬头:“啊?檄文?什么檄文?”

    朱厚照重重一哼:“你到底要禀奏何事?”

    戴义急忙老老实实垂首禀道:“陛下,奴婢手下东厂番子上月在京师城里拿下了一名蟊贼,这蟊贼走千家串万户,偷了不少东西,东厂将他狠狠审了一番,结果却无意中查出一件大案……”

    朱厚照根本没心情听戴义所谓的大案,此刻他正沉浸在对刘瑾深深的失望中,同时脑海里也思索着谁来接手刘瑾之职,担任司礼监掌印太监,这次一定要选个老实本分,不为非作歹的太监才行……

    听戴义拿一件小事罗里啰嗦个没完,朱厚照没好气道:“拣要紧的说!你当来朕的金殿唠嗑呢?”

    戴义吓得急忙点头道:“是是是,奴婢这就说到要紧处了……那蟊贼吃了东厂两样刑具便消受不住,将他以前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全招了,奴婢手下的番子觉得不满意,又刑了他一次,这蟊贼剩了半口气儿,为求活命又主动招了一件事,说四个月前的某个深夜,他正在京师串户干无本买卖,却发现有户人家的家仆正摸着黑在后门搬箱子,十来个人鬼鬼祟祟连灯笼都没打,箱子却一个比一个大,足足有上百个,这蟊贼乐坏了,以为是大户人家趁夜搬银子呢,于是耐心趴在对面的房顶上等着他们搬完后摸进去发笔财……”

    “……后来那户人家的家仆一不留神,搬箱子的时候不小心打翻了一个,那蟊贼生就一双夜视眼,却发现箱子打翻后散落一地的盔甲兵器和弓箭,蟊贼吃了一惊,立马觉得这事儿不寻常,水浑得紧,于是不敢逗留,趁夜赶紧跑了,直到被东厂拿住,蟊贼才把这事抖搂出来……”

    “盔甲,兵器和弓箭?这东西竟被搬进京师城一户寻常人家……”朱厚照停顿了一下,接着勃然大怒:“你的意思是说,又有人要造朕的反?而且就在京师城内,朕的眼皮子底下?朕到底多招人恨,天下一个又一个造朕的反!”

    戴义急忙磕头:“奴婢该死,奴婢该死!奴婢总督东厂,缉查反事却是职责所在,京师人家私藏数量如此多的盔甲兵器弓箭,东厂察觉到事不寻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