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西布政司副使胡世宁的一纸劾书闹得满朝皆知后,杨廷和便已绝望,他知道后面的事态自己已无法掌控了,他的命运已和江西南昌那个无法无天的宁王绑在了一起,宁王不造反便是晴天,宁王若造反便是晴天霹雳,等待杨廷和的只有抄家流放,甚至是斩首。

    杨廷和无法阻止宁王的野心,更无法阻止厂卫倾力揭开这个要命的盖子,他只能告假在家,绝望中等待自己身败名裂的那一刻到来……

    当年数钱数到手抽筋的开心时刻,何曾想到自己竟有如此绝望的一天?

    杨府说是避不见客,但也因人而异。当秦堪的名帖被捏在杨廷和手中时,杨廷和脸色青红不定,沉默半晌,黯然长叹。

    “叫他进来吧。”

    秦堪独自一人走进杨府,没有带任何随从,如同寻常的探访友人一般,秦堪手中甚至提了两盒糕点,礼节做得十足。

    杨廷和坐在前堂主位,目光无神地看着秦堪,相比秦堪的意气风发,杨廷和简直像个躺在棺材里的死人。

    “你终于还是来了……”沉默许久后,杨廷和黯然叹道:“来得比我想象中更快,扳倒老夫如此迫不及待了么?”

    秦堪笑道:“客人登门,主人至少该说几句蓬荜生辉之类的客气话吧?为何杨先生却一副见了黑白无常的模样?我长得很难看么?”

    杨廷和冷笑:“秦堪,你我素无来往,今日你也不必假惺惺,既然登了我杨府的门,想必你手里已拿到了把柄,用不着阴阳怪气,抄家还是拿人任凭你吧。”

    这句话倒给秦堪提了个醒儿:“说起抄家……”

    秦堪起身,在前堂内转来转去,眼睛一亮,几幅唐宋名人山水已被他取下,然后小心卷好,放在案几上。

    杨廷和气得浑身直颤,咬着牙冷笑:“老夫这府中珍奇字画古玩无数,你一个人怕是抄不完的,还不赶紧让你的爪牙们冲进来更待何时?”

    秦堪仍在前堂寻宝,心不在焉的摆摆手:“不急不急,我先抄一遍再说……杨先生,你家宝贝可真不少啊,咦?这不是宋朝宫廷画师高克明的《溪山雪意图》吗?如此宝贝应该拿出来多晒晒太阳的……”

    杨廷和忍不住怒道:“竖子不学无术,晒太阳它就毁了!”

    秦堪眼睛一直眯着,锐利的目光不停在杨府前堂内扫视,心中暗暗叹息,可惜没找到张择端的《清明上河图》,不然这回来杨府可就大发特发了……

    挂在前堂的名人字画已然算得上传家宝贝了,只不知杨府内院库房里还藏着怎样的宝贝,说不定真有《清明上河图》呢……

    想到这里,饶是秦堪这些年见多识广,心中也忍不住滚烫起来,刚才好不容易做出的决定此刻又开始动摇犹豫。

    要不索性真把杨廷和拿下,把他家抄了,然后在诏狱里把杨廷和弄死。他杨家的宝贝多几样少几样谁说得清楚?

    秦堪使劲甩甩头,克制住心中如烈火般熊熊燃烧的贪念。

    严厉地提醒自己,如今自己已位封国公,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了,吃相不能太难看。堂堂国公爷谋夺当朝内阁大学士的家产,说出去就有点恶心了……

    秦堪在杨府前堂转悠了好几圈,手上的珍稀字画又多了好几卷,杨廷和的耐性被他耗尽了,拍案咆哮道:“抄家就大大方方抄家,拿人就痛痛快快拿人,你这般蟊贼进屋般的模样却是为何?你想恶心死老夫不成?”

    秦堪赫然一惊,讪讪地笑了笑:“见笑了,呵呵,杨先生见笑了,不拿了,再不拿了……”

    恢复了当朝国公的端庄模样,秦堪坐在宾位,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沉默着递给杨廷和,杨廷和接过一看,顿时面色惨白,冷汗潸潸,一脸绝望地阖眼长叹。

    “你果然是有备而来,老夫的罪证想必你也准备好了吧?”

    秦堪笑道:“说实话,罪证锦衣卫暂时还没拿到,不过上面的数额应该是没错的,只少不多,我纵不说想必杨先生也清楚,宁王造反只在眼前,待他反旗一举,锦衣卫想找杨先生的罪证还怕找不到?”

    杨廷和仍阖着眼,悔恨的老泪却从眼睑缝中缓缓流出。

    “不错,迟早而已,老夫早知躲不开此劫了……”杨廷和老泪纵横,叹道:“拿人吧,这次老夫不再争辩,老夫一生位极人臣,然而终究犯了糊涂,私受宁王贿赂,给老夫埋下了祸根,悔不当初啊!”

    秦堪淡淡一笑,身为锦衣卫指挥使,诏狱里亲自审过的犯官也不少了,类似的悔恨痛心模样见得更多,杨廷和的忏悔告白似乎并无太多新意。

    伸出手取过杨廷和手上那张纸,秦堪忽然刷刷几下将它撕成碎片。

    阖眼等待命运宣判的杨廷和听到碎纸声,立马睁开眼,愕然看见那张纸已被秦堪撕成了一片片,堆积在脚下,杨廷和布满泪痕的老脸震惊地看着秦堪。

    “你这是……为何?”

    秦堪哂然一笑:“你什么都没做过,我也什么都没看见,能抹平的我都帮你抹平,将来宁王造反被擒会不会把这事捅出来,那可要看杨先生你自己的造化了……”

    杨廷和呆怔半晌,脸上渐渐露出极度的惊喜之色。

    “你,为何如此?老夫平日在朝堂上处处与你为难,陛下两次晋你之爵,皆被老夫以死相抗,如今老夫有把柄在你手中,你竟将我放过?”

    秦堪笑着叹气:“也许我今日吃错药了吧……”

    杨廷和沉默半晌,忽然像遇到流氓的良家妇女似的勃然变色:“莫非你欲以此事要挟,想要老夫沦为你的爪牙?告诉你,老夫宁死不从!”

    秦堪喃喃一叹:“果然好人做不得,每次做了好人总会听到一些混账话……”

    秦堪淡淡朝杨廷和瞟了一眼,目光中已带了几分冷意。

    “我秦堪的敌人遍布朝野,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用得着以此事要挟你么?”

    杨廷和也觉得自己的话有些过分,脸色赧赧道:“老夫实在想不通你为何放过我。”

    秦堪叹道:“也许朝堂上的混蛋太多了吧。就算把你扳倒又怎样?再上来一个内阁大学士难道就瞧我顺眼了?与其便宜了别的老混蛋,还不如便宜你这老……咳咳,老人家。反正,你应该不会比别人更坏,对吧?”

    这番话令杨廷和脸颊抽搐了几下,不知该怒还是该喜,尴尬的沉默许久,杨廷和长长一叹,脸色已如冰雪初融。

    “老夫……应该感谢你的。”

    秦堪笑道:“别谢了,以后少给我堵我就谢天谢地了……”

    杨廷和展颜笑道:“该添堵时还是要添的,这个老夫可不敢保证。”

    二人相视一笑,彼此的笑容都很和善,竟有几分一笑泯恩仇的味道。

    ……

    秦堪很快从杨府走出来,他的心情很好,嘴里甚至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儿,手臂弯里却抱着一大捆从杨府前堂搜括的名人字画。

    杨廷和一直将他送出大门外,最后见他如同扔柴火似的将一大捆珍稀字画抛进马车,杨廷和的脸颊使劲抽搐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