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

    “此刻承天门外跪着四百多位大臣,半个时辰前,已有四位大臣头撞宫门,直到撞得鲜血淋漓方才晕厥,被人抬走后,又上来四位继续以头撞门,瞧他们的架势,这是要死谏呀……”

    朱厚熜浑身一颤,眼中不由自主露出慌张之色。

    他可以不在乎大臣们的意见,可以乾纲独断一意孤行,因为这是天赋君权,理所当然的,可他不能坐视大臣们一个一个排着队的撞死在皇宫的宫门前,这事将来若传扬天下,大臣们固然扬了清名,名垂青史不朽,可反过来说,他嘉靖皇帝的名声呢?天下谁不会骂他是个残暴昏庸的皇帝?皇帝位置都没坐稳便害了这么多大臣的性命,自己刚刚登基,各地藩王们心中千百个不服。这个时候若再闹出这么一桩震惊天下的血案,他这个皇帝还能当几天?

    眼皮猛然跳了几下,朱厚熜站起身,金殿所受的怒气早已消逝无踪,转而化作一片焦虑,急忙道:“快,命大汉将军拦住大臣们,请众臣赴奉天殿议事……”

    重重跺了跺脚,朱厚熜又急又惊,道:“有什么事不能好言好语商量,非要做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呢?礼议之争而已,众卿何苦害朕!”

    小宦官领了旨,匆匆忙忙往宫门跑去。

    ……

    承天门外,四百多名大臣穿着官袍跪在尘土里,面朝宫门频频叩首大哭,哭声震天。

    宫门前还有四位大臣以头撞门,撞得砰砰作响,额头的鲜血顺着脸庞止不住地流落,而四人已摇摇欲坠,门外的值守大汉将军微微变色,两名守门的小宦官哭丧着脸,急得不住的搓手跺脚,又不敢上前相劝。

    领头的严嵩不知真心还是假意,哭得最为伤心,只是谁也没发现,每次磕过一个头后严嵩总会直起腰板,不经意似的朝后瞟一眼,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

    北镇抚司。

    丁顺躬身垂首,神情恭敬:“公爷,今日早朝,新皇已下旨命钱宁赴天津,彻查天津诸有司不法事,包括知府衙门,都指挥使司,锦衣卫千户所,盐漕两道衙门,市舶司和水师……”

    秦堪冷笑:“这是要将我连根拔起的架势啊……位置还没坐稳就风风火火忙着削权,真是迫不及待,到底是个十二岁的孩子,手段嫩了些,凡事讲究个火候,火候没到,能揭锅么?”

    丁顺笑道:“十二岁能干出这等事,已然很了不得了,我家的孩子若有他一半的机灵劲儿,当年何至于差点被我打残了。”

    秦堪抬眼瞥了他一眼,悠悠地道:“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有没有机灵劲儿跟老爹有关,你儿子挨这么多打冤不冤?”

    丁顺尴尬地笑了笑,赶紧转移这个自取其辱的话题,道:“公爷,今日朝会上,严嵩又提起了礼议的话头儿,新皇果然大怒拂袖而去,严嵩和首辅杨廷和的儿子杨慎二人在金殿上煽动了几句,现在严嵩和杨慎已领着大臣们往承天门跪谏,今日之谏,文武百官皆谓之曰‘死谏’。”

    秦堪似乎毫不意外,目光里流转着谁也看不懂的光芒。

    “百官死谏,你猜新皇会如何反应?”

    丁顺笑道:“百官们若真在宫门前溅点儿血,新皇怕是承受不起,必然好言好语相劝了……”

    秦堪点头:“不错,纵然是九五之尊,但他的根基还是很薄弱,得罪一两个大臣不打紧,得罪满朝文武可就有点麻烦了。”

    说完这句后,秦堪和丁顺都不说话了,许久之后,丁顺从怀里掏出一份长长的名单递到秦堪面前。

    “按公爷的吩咐,名册上共计一百二十二人,全是京师四品以上官员,锦衣卫查了三年多,这些人有的曾在地方上占田夺地,有的妄断冤案致无辜者死地,有的经常构陷罪名制造假证参劾公爷多次,他们都有取死之道……”

    秦堪淡淡地道:“这些人……”

    丁顺急忙接道:“这些人今日此刻,全部聚集在承天门前哭天抢地跪谏呢。”

    秦堪又点点头,却阖上双眼不言不动了。

    见秦堪没有任何表示,丁顺顿时明白了意思,眼中杀机一闪,将名册塞进怀里,恭敬地退出了屋子。

    丁顺退出片刻后,秦堪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发呆,良久,发出一声苦笑。

    “历来名臣良将,不杀人而创伟业者何其稀少,原来我也不能免俗……”

    第740章 宫门惊变

    四百多名大臣在承天门前跪谏。

    这是一次皇权与臣权的直接碰撞,二者针锋相对,毫无妥协。

    承天门前哭声震天,以头撞门的大臣一批接着一批,围观的百姓们里三层外三层,人们第一次认识到“礼乐”二字的神圣,为了这两个字,有人不惜用生命和鲜血去捍卫它。

    朱厚熜在乾清宫里急得团团转,派出去劝说的太监一个接一个,可大臣们根本不搭理,除了朱厚熜主动下诏换爹,这事没得商量,不答应大家就一齐撞死在宫门前,你再换一批人当大臣吧。

    任何人都看得出,这是要挟。

    可是这种要挟堂堂正正,哪怕朱厚熜精读古今经史子集万卷跟大臣们辩,同样辩不出结果,因为他没占住道理,随便一个大臣只消翻出圣贤书,一条条地指给他看,此处合情,此处合理,啊,此处应有掌声……

    劝说的太监们一个个灰头土脸回来,很显然,相对于舌灿莲花的劝说,大臣们对撞门自虐更有兴趣。

    朱厚熜急了,他从未经历过如此阵仗,只听说来京城当皇帝,权力和地位与当初圈禁王府绝不可同日而语,可谁知道刚登基便遇到这种事,不答应吧,大臣们若真撞死几个,他朱厚熜的昏君名声算是传遍天下,答应吧,自己和亲生父母的尊严何在?再说这次向大臣妥协了,让大臣们探知了他的底线,以后遇到任何事还不得变本加厉。他这皇帝当得还有什么意思?

    朱厚熜在乾清宫犹豫踯躅进退两难之时,承天门前却发生了惊变。

    ※※※

    哭声震天的承天门广场上,杨廷和颇为无奈地和百官们跪在一起请愿,从内心来说,杨廷和实在不愿意用这样的方式要挟皇帝来达到目的,不论目的是何等的崇高正义,一旦用上要挟的手段,整件事情便显得有些等而下之了,然而无奈的是,今日这事是他自己的宝贝儿子杨慎煽动起来的。杨慎干这件事之前根本没跟他商议过,是以今日朝堂上连他也被弄得措手不及,还没来得及出言阻止,一大帮热血上头的大臣们便跟着杨慎出了宫门。

    群情激愤之下,杨廷和作为内阁首辅大学士,只好欣然景从了。当大部分人在做一件自认为正义的事情时,剩下的小部分人就算内心并不赞同,也不得不被强大的民意所绑架,对大臣们来说,名声更重于生命。

    杨廷和冷眼看着一批又一批的大臣头撞宫门,撞得鲜血淋漓甚至昏厥,他一直垂头不语,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秦堪那张儒雅温文的脸庞。

    朝堂接连几日发生这么多大事,秦公爷竟不闻不问,仿佛隐居了似的,就连新皇将其明升暗降,明显下一步要着手对付他了,他仍然没有任何应对,他……到底在想什么?以他的性子来说,不该是这么忍气吞声的人啊。

    百般疑惑之时,跪在一旁的吏部尚书杨一清凑了过来。

    “介夫,这么闹下去终究不是办法,就算今日逼迫陛下妥协,但以后君臣之间愈发疏离冷淡甚至互相仇视,于国不利呀……”

    杨廷和脸色阴沉,冷冷道:“老夫何尝不知此举太过孟浪,可恨我那孽子未与老夫商议便煽动群臣,闹到现在这般局面,若陛下不肯妥协,今日如何收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