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言楚从来没跟五皇子说过这些朝堂上的大空话,只此刻难捺气愤,便如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末了道:“…为了一世英名令南域百姓陷在泥潭沼泽中起不来,值得吗?”

    五皇子绷紧唇角,这话还用问吗?

    “你先起来。”五皇子身形微倾,手指隔空虚抬,“此事我会掂量着办。”

    盛言楚单腿跪着没站起,闻言艰难地咽下唾沫:“真的?”

    五皇子也是怕了盛言楚的执拗,嘴角一抽:“君子一言,焉有假话?”

    盛言楚至此脸上才绽放出笑容。

    “你倒是胆大。”

    聊完正事,五皇子又恢复了往日的闲散,命人给盛言楚拿了烫伤药:“今日这话也就我听了没当场将你乱棍打死,从前搁废太子或是四哥那,你不死也要废掉半条命,敢指责父皇的不是…哼。”

    盛言楚由着皇子府的下人帮他上药,不慌不忙地拍马屁:“殿下心系黎明百姓,臣谏言有何惧?”

    顿了顿,盛言楚觉得还得再说点漂亮话:“废太子和四皇子有那等下场,不正是因为他们二人的心胸不及殿下的半分吗?若有,也不至于一个守皇陵终生不可归,一个躲在瑶山寺不敢出来……”

    是个人都喜欢听好话,五皇子也是。

    挑起眉头,五皇子戏谑一笑:“先前总听你说大实话,我倒忘了你是状元出身,瞧瞧,舌灿莲花…”

    盛言楚一本正经的打断五皇子:“臣刚才说得也是实话。”

    五皇子楞了下,旋即捂着肚子笑着前仰后俯。

    “你呀你呀。”

    五皇子笑得风度尽失,在朝堂上有辅国重臣时刻看着,五皇子一举一动皆不能随心所欲,回到皇子府,还要和戚寻芳虚与委蛇,想想还是跟眼神这个少年臣子相处更为快活,有事说事,无事哈哈。

    盛言楚窥着神采飞扬的五皇子,掩在宽袖下攥紧的五指瞬间张开,好险。

    适才那些话他也就敢跟五皇子说,换一个皇子,打死他也不会说半个字。

    五皇子这人毛病多,但也有优点,不会无缘无故撒气草菅人命,就好比刚才,也就五皇子在气得砸了茶盏的情况下还能听他哔哔完。

    “拿给他看看。”五皇子手一招。

    话落内屋里走出一小厮,手中拖着一个锦盒,盛言楚起身看过去。

    里边是药。

    五皇子心情好,遂主动道:“这药是当初用你选得那两株药草配着琥珀粉研制而成,我吃了大半年,咳症消了好多。”

    盛言楚近前嗅了嗅药的气味,清香中透着一股甜味,应该不仅仅只加了琥珀粉吧?

    五皇子大囧,谁叫这几味药吃起来苦?他便着人在药丸外边刷了蜂蜜水。

    盛言楚有心逗逗五皇子,耐人寻味地笑:“良药苦口,殿下切莫为了一时的口舌之欢而本末倒置。”

    涉及身子的安危,五皇子心一紧:“不能涂蜂蜜?会坏了药性?”

    盛言楚笑而不语,捻起一枚药丸在侧端详。

    他先前指得那两株草药十分难以提炼药汁,做成实心药丸就更为不易,也不知五皇子从哪找来的大夫,医术这般高超。

    五皇子见盛言楚嘴角勾起,顷刻意识到自己刚才被牵着鼻子走了,当即笑怒:“能拿我开玩笑的,活在这世上的可没几个。”

    “不敢。”盛言楚正色拱手,“臣说得句句属实,不是说在苦药上涂蜂蜜不好,坊间的蜜饯梅子大多都是伴着苦药一起咽下,但那针对的是寻常人,殿下身子亏空多年,若长期服用染了蜂蜜的药丸,身子会吃不消的。”

    五皇子身子虚,没良药时口味一直较之清淡,陡然间摄入大量的糖分,对肠胃不好。

    “那…以后就不裹蜂蜜水。”五皇子咬咬牙,道:“事后吃蜜饯过过苦味总可以吧?”

    “少吃。”盛言楚真心建议,“您若不想几十年后成为三高人群,那就必须控制。”

    “何为三高?”五皇子问。

    一旁的梅老爷抢着答:“李老大人似乎就有这病,爱吃甜腻腻的糕点果子,可吃过后不多时就头晕,坐在那半天缓不过神。”

    梅老爷不是故意探听李家事,而是他经常在御芳斋看到李老大人在里头品新出的点心,有一回李老大人背着丫鬟往嘴里多塞了几块油腻的猪油糕点,这一下可不得了,才站起来没走两步就直愣愣载了下去,可把梅老爷看呆了眼,后来一打听才知道李老大人是三高人群。

    “这病这么厉害?”五皇子感觉腿有点软,扶着椅把维持镇定,皱着眉:”不就多吃了几块甜食吗?这就倒了?”

    盛言楚觉得没必要和五皇子解释三高,只道:“甜食不是不能吃,但不能当饭吃,世上任何东西都是物极必反。”

    就好比老皇帝一味的追求身后名,手段太过分,结局未必就是好的,一时青史留名有什么用,后世子孙不认可,不认同,照旧能在老皇帝身上盖上刻薄残忍的罪名。

    与其执着于后世人的看法,还不如将眼前的嘉和朝好生打理,要那些虚名有何用?干出的实事才经受的住岁月的打磨。

    五皇子嘴角微微翘起,他算是看出来了,身边这人兜兜转转还在为南域的事操心着呢。

    “年初玉山雪崩,前路难行,制这药丸的药草很难采摘。”五皇子偏不说南域,颇为兴味的和盛言楚扯些有的没的。

    盛言楚垂着眸子静听,五皇子顿了下,叹道:“西北各部以玉山为生,南域百姓则要靠大海,这两处都不容易。”

    雪崩后,西北曾向京城求救,老皇帝拖着不让人去,后来不知怎的,又下令派人去西北帮着铲雪。

    “那是我劝的。”五皇子哼了下,“玉山大雪一日不除,我的药就要多断一天,你也甭说我自私,我库房里存了不少药,不急于这一时半伙。”

    盛言楚笑笑,他自是信五皇子的话。

    “那殿下为何还要劝皇上帮扶西北?”

    五皇子捡起一个果子扔给盛言楚,盛言楚一把接过,只听五皇子道:“父皇厌恶西北,但西北如今是我朝臣子,便是再怎么不喜,也断不能拿百姓的安危开玩笑。”

    啃了口酸甜的果肉,五皇子啧道:“我跟你一样,心肝都是人肉长的,西北百姓遭难,你以为我心里好过?为这事我被父皇……算了算了,和你说这些是不想让你以为我是那等狠心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