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定定地看着他,“但是,你欠她的一条命,消去的几十年,拿什么来还呢?”

    不待江奢说放肆,慕鱼轻声笑了,“但她说,不需要你来还。”

    你这个人,自私,傲慢,冷漠,连骨子里的血都是冰的。

    杀你,我都怕寒了自己的手。

    “你放心,你会活得很好,永永远远高坐云端,是众人仰不可及的神。”

    江奢眯起眼,“你……”

    话未说完,他虚握住拳,弓住身体,向来一丝不乱束起的长发从肩上滑落。

    仿佛有什么东西从血液里流出来,脉搏声声声分明,伴随着心脏的跳动,无数充沛的灵力滂沱涌来。

    远处雷声滚滚,一道紫光自穹顶劈来,将青雀司宫殿击成两半。

    江奢道,“阿虞,不……不是……”

    慕鱼站着看他,像看一尊原本完美无缺的雕塑。

    青雀司的宫殿就算再牢固,也抵不过天道轮回。一道又一道雷层劈来,江奢立刻祭出数十个法器去阻挡。

    他是神主,天雷于他而言,不过是一层符号,并不能伤他分毫。

    一股密密麻麻的酸痛从脚底卷来。

    这立刻引来江奢的警觉,他的腿已溃损多年,此时竟恢复了直觉。

    他低下头,饶是坚定如他,也被眼前的一幕震撼至无言。

    他的腿越伸越长,逐渐变成树根的形状,扎根在昆仑雪原之上,与雪地融为一体。

    而他身体的灵力也逐渐变得平稳,这种平稳,竟也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寒意。

    风雪声越来越大,雷声也间隔不停,五劫之运将江奢完好地包裹其中,承接了大部分的危险。

    这等气运,对无神主之气的普通修者来说是灵丹妙药,可抗拒天雷之威,而对于江奢此等本就被气运加身的神主来说,无异于在一条坦荡之路上送上一匹马。

    化神的速度极快,快到连江奢也不敢相信。

    昆仑的雪气开始翻涌,与江奢的神运相互交织交缠。昆仑是神族遗境,众神衰落,此处成了无人的荒原。

    而此刻,神境开始复苏,将江奢完全包在其中。

    五劫气运将江奢牢牢锁死,神境复苏所需灵力是难以想象的。

    而已成神的江奢,几乎成了神境复苏时的力量之源。

    他深深扎根于荒境,先是腿,然后是身体,最后是手,全部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形状。

    因为情绪激动,江奢开始咳嗽,“阿,阿虞……放我出去!”

    慕鱼闭上眼。

    她曾经在这种绝望中反复昏迷,苏醒。

    一共两世,次次不落。

    而他,也应该试一试这种比死还要痛苦的乏力感。

    意识到慕鱼不可能再出手,江奢的语气全不像最初平静,缺失魂牌控制,他根本叫不动任何人。

    “阿虞,你不能这样对我……慕虞!”

    然而,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命令,慕鱼再也听不见了。

    雪原之上,一棵巨大的树从地底伸出,树梢上挂着冰雪,风一吹,雪沫散落一地。

    这棵树,像是新长出来的,又像是与这片神域化为一体,是神域的一部分。

    他将永远被封锁于这片神脉之上,无法挣脱,无法逃离。

    看着世人,看着所有被他所抛弃的弃子,重新捡起一地鸡毛的生活,安稳度过余生。

    慕鱼趴在闻云兮背上,像是睡过去了。

    临行离开昆仑时,尚还听到江奢的声音,她微微蜷了一下。

    闻云兮感受到她情绪的起伏,侧过脸贴住她额头,“什么事都没有了,好好休息,回到司祀阁我再叫你。”

    初次逃离,她仍会有阴影,还会反射性地害怕。

    没关系,他会陪着她,直到她淡忘这段记忆,走到灯火通明。

    慕鱼睡得迷迷糊糊,双手环住他脖子,“云兮。”

    “嗯。”

    “闻云兮。”

    “我在。”

    接下来是一阵长久的寂静。

    慕鱼又问,“我们还有多久能到?”

    闻云兮望着天色,“得到天亮,还有一个半夜,你先睡,醒了就到了。”

    都是些没营养的问题,但闻云兮答得很认真。

    因为只有这些琐碎的东西,才能让她感受到活着的真实。

    江奢坐在一片雪原之中,晴天天好时,可以看到一望无际的蓝天。

    他记不清这是多少个日夜了。

    偶尔有灰雀飞过,落在他肩上,他惊醒,才恍然发现,自己像是还活着。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

    有时候,活下来时的濒死之感,比死亡本身更令人恐惧。

    他忽然想起当年放任雷阵将慕虞困锁陨雷坑的时候。

    原来,无限接近死亡,是这种感觉。

    远处有咯吱咯吱的声响,像是有人踩过雪地留下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