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支整齐的军队从尸身断头旁边走过,向德胜门走去。军队中间,押送着十几辆囚车,囚车上装的是重要战犯,包括建虏亲王阿拜、福王的重要文武官员……而福王并没有在囚车上,反而被看押在一辆平常的马车上,因为他是朱姓王爷,除了皇族,谁无权定他的罪。

    在旌旗烈烈中,铁骑群最前面,那个身穿太后御赐黄金甲的人便是张问。在众军的簇拥下,在这种气势的烘托下,张问看起来愈发英武。他因为赢得了保卫京师的战争,又有一帮谋士幕僚控制舆情,以至于百姓都认为他是救世主,对着他疯狂地欢呼尖叫。

    其实,如果没有内战,明朝要守住京师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在这场战争中,张问最大的收获是击败了福王军团,赢得内战才是奇迹。内战的胜负,只对权力更替有影响,和老百姓有多大的关系?

    张问权倾天下,舆情被引导,那些胆敢散布不利张问舆情的人,全部都“莫名消失”。

    所以说,舆情有时候是一种很可笑的东西,只有权力才有说话权。张问在欢呼和爱戴中,木着一张脸,他突然想起好几年前被下放浙江做地方官,被一群百姓用鸡蛋白菜扔,被人们大骂奸臣的事情来了。

    在街边的一辆马车里,王体乾冷冷地看着眼前的热闹,回头对他的大管家覃小宝说道:“张问必篡位称帝!”

    覃小宝被王体乾冷不丁说这么一句话吓了一跳,吃惊地看着王体乾:“为……为什么?”

    王体乾道:“你不是长着眼睛吗,自己看,我大明的精锐军队全部拥护张问,还有普通老百姓……甚至朝野内外的官员,党羽遍布天下,这样的势力,不称帝干什么?他如果不称帝,死后必定会被说成十恶不赦的奸臣,子孙绝无好下场……”

    覃小宝紧张地说道:“张问势大,他会不会知道咱们以前和福王奸细有来往的事儿?”

    王体乾闭目养了一会神,皱眉道:“游击将军宋虞已经被砍了,英国公张维贤……你们处理善后做得干净吧?”

    覃小宝忙道:“老爷放心,尸体已经化成灰了,他的心腹奴婢也一个不剩!”

    王体乾叹了一口气道:“人在其位,哪能有不背黑锅的时候?咱们得设法得到张问的信任,这是关键……”

    押送战犯的军队一路到了午门,宫门打开,只见里面一大片文武官员已经站定,城楼前的广场上站满了人。远远地看去,午门楼前楹正中的黄伞分外华丽,伞扇下面有一道屏风,屏风前设有御座,太后和皇帝大概已经坐在那里了。

    俘虏和军队停留在宫门前,一个拿着拂尘的太监疾步跑了出来,喘着气说道:“太后懿旨……宣内阁次辅张问觐见,准宫中带剑行马!”

    张问谢恩之后,重新上马,腰间挂着张嫣给他的牡丹重剑,身着黄金战甲,从无数文武官员的正中策马缓缓向楼前的御座走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张问的身上,此刻,他荣光无限。

    鲜红的斗篷在风中飞舞,英武的身影在战马更显高大。大家都没有说话,心情复杂看着他……也许很多人心中也有忧心,因为当今朝野上下,人们只知次辅张问,不知皇帝,用“功高盖主”来说他已经完全不够了。

    倒是张嫣没有什么忧心,当她看到万众瞩目的张问时,什么江山社稷在她的心里都退居二线了,因为在危险的时候,只有张问在全力保护她。张嫣有些呼吸困难,强自压抑住激动,保持着端庄的姿态,只是她的目光片刻也没有从张问身上移开。

    和张嫣有同样感受的,还有默默站在御座一侧的遂平公主朱徽婧,朱徽婧两腮泛红,几乎不敢正视金光闪闪的张问。

    “滴答……滴答……”清晰的马蹄声在安静的青石地板上响起,那声音,就像是踏在女人的心坎上。

    张嫣的身边坐着一个一岁多的小孩,正是当今大明皇帝朱慈炅,小孩“啊啊……”地甜甜一笑,完全不懂面前的场景意味着什么。有一个太监跪在地上,用手护着皇帝,以免他出现什么意外。这个太监便是乾清宫执事牌子李芳,最近最得太后信任的太监。

    张问策马走了一段距离,远远的就从马上跳下来,他的身形十分矫健,“啪!”铁鞋踏在地上的清脆声响仿佛向众人说明他正值壮年,前途无限。

    他往前步行了一段,便对着御座的方向跪倒,众官见状也纷纷跪倒。

    张问高声喊道:“臣,内阁次辅、户部尚书张问,受命节制天下兵马,外御建虏、内伐乱臣,终于不负王命,斩首二十余万,一举铲平叛乱,击退外寇……从此以后,皇上和太后可以高枕无忧了;大明百姓可以安居乐业了!吾皇万岁!”

    一时广场上的文武百官都高呼万岁,声势十分壮大。

    张嫣面对满朝的文武官员,不能露出什么破绽,她只得继续保持着威仪,慢慢地伸出带着金玉指甲的纤手,缓慢地说道:“众卿平身。张阁老劳苦功高,宣旨。”

    只是她的声音有些颤音。

    太监李朝钦走上前,展开一卷圣旨,尖声喊道:“制曰:赐张问太师位,赏金千两、银千两、缎前匹……一应有功官员将士,着内阁票拟封赏,钦此。”

    四下里十分安静,因为给张问太师这个头衔太诡异了,大概是没官职可升的原因吧……封爵不能入庙堂参与朝事,所以暂时不能封爵;而张问这个次辅的权力已经远远高于首辅,升作首辅也无意义,没人弹劾首辅顾秉镰,把他弄下来让张问做首辅没有必要,顾秉镰和张问并没有什么争斗。

    所以,只好给个三公虚衔。其实给张问什么头衔现在都没有意义了,权力才是最实质的东西。

    张问叩首喊道:“谢皇上隆恩……臣请皇上太后下旨,福王如何处置?”

    李朝钦听罢忙低声提醒张嫣道:“娘娘,现在皇家是您说了算,为防宗人闲言,让娘娘有个好名声,最好以守陵的名义把福王软禁到中都……”

    张嫣愤愤地对李朝钦说道:“我的名声全给这个野心勃勃不择手段的福王给害了,谁对不起我,我凭什么要手下留情?传旨,将福王斩首!籍没家产!”

    “娘娘……”李朝钦忙跪倒在地上,他正要晓之厉害劝说张嫣时,这时跪在旁边照顾小皇帝的太监李芳阴阴地说道:“怎么?您有王公公撑腰,连太后娘娘的话都敢不听了?”

    “你……你说什么?”李朝钦一脸愤怒。

    今天张嫣竟然没有叫王体乾来参见这个盛典,嗅觉灵敏的李芳,已经感觉到博得太后信任而上位的机会来了,不然他根本不敢和李朝钦对着干。

    “大胆!”张嫣冷冷说道,“当着这么多文武大臣,你们是想存心给我丢脸?李朝钦,还不去传旨?”

    李朝钦只得说道:“奴婢遵旨。”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〇二章 平衡

    李朝钦听到懿旨,只得无可奈何走上前来,高声说道:“太后懿旨,福王以下犯上,罪无可恕!着锦衣卫押至西市,斩!家产籍没充实国库!”

    众文武官员听罢脸上都有些变色:万历最喜爱的儿子,就这样被砍了?虽然福王犯的是谋逆大罪,杀掉并无不可,但是太后完全可以看在福王的地位的份上,法外开恩软禁起来,这样既展示了太后对朱氏血脉的宽厚,也消除了福王的威胁。

    现在太后居然直接就下旨砍了福王,她为什么不顾朱家宗室了?

    而张问却和众官的感受完全不同,他觉得非常爽,他愿意看到福王被砍头:当一个敌人曾经想方设法要把自己置之死地,脑子有毛病才不想看见这个敌人去死!

    张问心里还想:既然福王被判处斩刑,他就注定是一个牺牲品……自己应该再叫人收集福王平时为非作歹的证据,制造舆情,彻底把他搞臭,让天下渐渐对朱家的人失去信心!

    这种手段很老旧,当初嘉靖皇帝继位,因为不是正德皇帝的嫡系血脉,就想方设法丑化正德,使其变成荒淫无度的形象,这样才显得嘉靖皇帝即位是顺应天命。正德实录里就有个桥段:正德皇帝看见紫禁城起火,高兴得拍手叫好,好大一盆火啊!

    很明显,在张问的心里,已然有自立的打算,只是还需要时间制造更有利的形势。他现在军政大权在手,难道要傻到把权力还回去?张居正曾经权倾朝野,死后权力不在了,几个儿子什么下场?

    ……经过了一系列礼仪上的过场,张问离开了午门,他刚上马车,玄月就走到旁边低声说道:“东家,玄衣卫查到蛛丝马迹,英国公张维贤死得很蹊跷,请东家明示,要不要继续查下去?”

    张问一边解身上的盔甲,一边疲惫地说道:“这些事儿三天之后再和我说,我得先回去睡一觉,再休息两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