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到门口,张问便看见一面石台上放着一个小模型,他立刻踱了过去,观察着那东西。这个模型很简单,下面烧着一盏灯,上面有个封闭的小铁桶,一根管子从铁桶里连出来,正喷着白汽,白汽吹在最上面的圆球上,那圆球就滴溜溜地直转。

    真是个新奇的玩具,不过它就是“汽机”的玄妙所在吧?

    就在这时,一个小厮走到门口问道:“几位是……”因为张问等人穿的都是布衣,这些人自然不认识。

    张问身边的一个侍卫道:“这位也是你们家的东家,不认识了?”

    小厮打量了一下张问,心道我们家东家不是女的么,他转念一想,愕然道:“您不会是张大人吧?”

    张问笑道:“不是我是谁?叫你们管事儿的出来,我要看看汽机……玄月,给个印信,他们又没见过我,别难为他们。”

    “您稍等,小的马上去通报。”小厮也不多管,既然来的是大人物,只需要禀报上边的人就行了。

    不一会,在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带领下,出来了一大群人。老头见了张问,躬身说道:“老奴沈青松恭迎东家,礼数不周怠慢之处请东家责罚。”

    这些管事的很多姓沈,并不是真姓沈,不过因为是忠仆,赐了姓名。

    张问挥了挥手道:“免礼了,你瞧我今天穿了这身来,就不会有什么正事,我只是想亲眼看看你们的‘以汽御动机’。”

    “东家来的真是时候,咱们这间织造坊,前月才开张,纺车全部使用汽机带动……东家里面请。”沈青松恭敬地说道。

    这时张问发现旁边有一个色目人,大概四五十岁,一身明朝文士的打扮。色目人见到张问的目光,弯腰抱拳作了一揖,姿势十分到位。

    大明礼仪之邦,既然是远道的客人向自己行礼,张问也要讲究一点礼数,他马上也拱手回礼道:“这位客人是?”

    “我叫马丁。”色目人居然会说汉语,虽然有些生涩,但却很容易听懂,“我来自意大利马尔凯州,是一名天主教信徒,来到大明朝传播上帝的光明……万历年间来到大明朝的利玛窦,和我的父亲是好朋友。”

    “哦,利玛窦大师我倒是听说过。”张问恍然道,“他是你的世伯?万历时很多士大夫和他都是好朋友,大家都很尊重他。”

    马丁高兴地说道:“大明朝的人热情好客,愿上帝保佑。”

    张问笑道:“希望你能为大明百姓祈福,让天下风调雨顺……西城那边有利玛窦大师的老宅,回去我让有司拨银修缮一下,给马大师居住。”

    听到“马大师”,周围一些人不觉莞尔,张问这才意识到自己失言了。

    马丁倒不以为意,他已经觉察到张问是一个很有权势的人,对他传教可能很有帮助,这时便客气地说道:“张大人叫我马丁就行。”

    张问道:“在咱们大明朝直呼姓名就是骂人。”

    马丁道:“我的号是东江。”

    “东江先生和我一起看‘以汽御动机’吧。”张问微笑着说道,“请。”

    “张大人请。”马丁走在张问后面,一面走一面说道,“我已经看到汽机了,大明朝真是个神奇的国度,竟然造出了如此精妙的东西。”

    第七卷 率土之滨 第四九章 道法

    一行人走进织造坊时,带路的沈青松向一个小厮吩咐道:“去请宋先生过来。”

    “汽机就是宋应星设计出来的,今天他正好在咱们这里调试新汽机,让他为大人解说最是恰当。”

    张问听罢立刻来了兴致:“宋应星设计的汽机?那这个人定然很有才华。”

    沈青松道:“东家说的是,听说他在写一本名为《天工开物》的书呢,能著书立说的人,自然和开宗立派的人一样能耐。”

    张问等人走到院子里的一个敞厅内坐下喝茶,没过一会,就见一个四十余岁的人走了过来,他中等身材,浓眉大眼大眼、相貌方正,竟一脸的官相,他应该就是宋应星。

    “这位便是张大人。”沈青松说道。

    宋应星看向张问,立刻躬身揖道:“学生江西奉新举人宋应星,拜见张阁老。”

    本来张问还怕有才能的人清高孤傲,却听宋应星见面就自称“学生”,当下就对他的态度十分满意……张问是进士,他是举人,自称学生并无不妥。

    可见宋应星是有进取之心的,如果他真的心如止水,何苦去考功名,还中了举人?如今他能有机会和朝廷第一权臣相交,正是上进的绝好机会啊。

    张问满意地回礼道:“听说‘以汽御动机’是宋先生设计的,让我好生佩服,宋先生不必多礼,请坐下说话。”

    宋应星抱拳道:“张阁老日理万机,却未看轻这等雕虫小技,学生荣幸之至。”

    张问想起沈碧瑶说的那个观点,便抛将出来:“士大夫不事生产,光谈道德;但如衣食不足,谈何礼义廉耻?是故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非妄言也。”

    宋应星听罢眼睛一亮。他发现张问的观念和自己竟有相似之处,顿时一阵惊喜,忙说道:“上古之时,百姓以石为刀,刀耕火种茹毛饮血,生计何其艰难!后有青铜器,再有铁器,工具的改良始有中国人口兴旺、繁华城乡;工、农、畜等技术的提高,对百姓温饱尤其重要。假如我大明朝还用石头做刀,要修建宫阙城池,需要耗费几多民力?”

    见张问不住地点头,赞同自己的观点,宋应星十分高兴,“汽机带动纺车,节省了人畜之力,依靠机器技术,一个人可以纺出更多的纱、织出更多的布,节省下来的人力又可以从事其他生产,种出更多的粮食……物足,则民不饥不寒。”

    “宋先生格物明理,堪称大才。”张问赞了一句,“我对汽机很有兴趣,还请宋先生解说其中玄妙。”

    “大人到机房一观便知。”

    于是一行人站了起来,出了敞厅,跟着宋应星一起去北面的汽机房,那里有个大烟囱,上面冒着黑烟。

    宋应星一边走一边说道:“汽机本来是煤矿里用来抽水的。煤矿中渗水严重,光靠人力畜力抽水十分困难,有些煤矿里便因地制宜造出了烧水汽机,解决抽水之道……几年前我发现沈氏商行有些水力织造坊因为河水断流而停产,便提出用汽机带动纺车,前不久终于实现了这个设想。”

    张问随口问道:“宋先生是有功名的人,何以到沈家商行做事?”

    宋应星笑道:“以前学生的抱负也是考取进士齐家治国,但屡考会试不中,只好在江西做了教谕,心情苦闷。后来偶遇沈家老爷沈云山求道修仙,便与之有过一段交往。沈老爷说世人名为求天道,皓首穷经,实为人道,不过是学点争权夺利的伎俩,争夺有数的财富;既然如此,为什么不去学如何创造财富?”

    沈云山是张问的老丈人,他从来就没见过,这时听宋应星说起,便问道:“沈老是什么样的人?”

    宋应星道:“沈老鹤发童颜,当真是仙气十足,他不求名,不求利,只求仙道。”

    张问摇摇头道:“却不知世间是否真的有仙道?”

    “哈哈,我等凡夫俗子无法理解,不过沈老关于人道的见解就如醍醐灌顶,让学生幡然醒悟,学生自此一倾苦闷淤积之气,又找到了人生的抱负。于是学生辞去了教谕一职,一面总结各行各业的技术编撰成《天工开物》,一面为沈家商行提高技术,希望他们能创造出更多的财富,减少人与人之间的争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