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很快就被打开了,一名身着灰色短褐的小厮探出头来。见着洗月,不免打量了一番,随后问道:不知这位小哥有何事?

    我家少爷命我来投拜帖!洗月并未多言,这是之前就说好了的,安氏应该给门房吩咐过。

    门房立刻将目光投向了洗月身后的马车,见着一辆红柚木马车停在台阶下方,马车油光锃亮,上头悬挂着驼色亭台楼阁暗纹的古香缎,一看这马车就知道富贵得很。

    可是杜大人府上?门房试探地问道。

    府上吩咐过,今儿有位大人要来。除了这位大人,其他能回绝的,就回绝。只是他刚才又听这位小哥说是少爷,便有些不确定起来。

    在门房的印象中,朝廷官员都在而立之年,反正多年轻的,他也没见过。自然不能怪门房见识少,毕竟安氏如今落魄了,自然不可能有官员登门。

    是杜府!洗月一听杜大人,也没直接回话,只说是杜府。

    少爷吩咐过,虽皇上已经钦点,但在吏部公文下来之前,还是不宜如此称呼。

    府上这几日喜气洋洋,就连下人说起来都是眉飞色舞,商贾之家改换门庭,难免会有心浮气躁的。

    少爷要走仕途了,自家府上必然要约束,另出门在外也不可张狂,免得叫人抓住把柄。

    真是杜大人?快请进,我家老爷吩咐过,杜大人来了,不必通禀。门房连忙写了门槛,让马车同行。

    杜尘澜撩开车窗帷幔,向着那门房颔首。

    那门房不禁在心中暗暗称奇,这位杜大人真是好相貌啊!

    等马车驶近前院儿,门房连忙去禀报外院管事。

    老太爷!说是杜大人已经到了。外院管事匆匆入了老太爷的书房,老太爷其实早已恭候多时。

    安老太爷整了整身上的袍袖,故作镇定地说:让老大将人先迎进后院儿,老夫自去老太太处。

    是!

    安老太爷本想在书房先接待杜尘澜,这般显得郑重些,但他这会儿却改了主意。

    当年安家与太子太傅孔德政有些交情,杜尘澜生母在亲娘逝世之后,无人照应,这才被孔德政托付给了他们安氏,取名为安毓书。

    那时他上头有父亲当家做主,安氏还未分家。他子嗣颇丰,而二弟那一房却人丁凋零,只得了一子。因此,父亲做主,将安毓书过继给了二弟。

    他让杜尘澜向去后院儿请安的目的,则是因为他已经将老二家的请了过来。

    算起来,老二家的也是安毓书的养母。当年二弟夫妇对安毓书是尽心尽力,不曾苛待过她。老二家的虽有些市侩,当初接纳安毓书是因着孔德政,但之后也是有些母女情谊的。

    尤其是二弟,对养女那是没话说。当年靖安侯府遇难,二弟求救无门之后,心灰意冷。最后不顾府上反对,收留了顾氏遗孤,一住就是两年之久。

    第五百六十五章 安府2

    孔德政说过,只要闺女平安顺遂,日后他赔上一副可观的嫁妆,嫁个如意郎君,过他们的逍遥日子就成。

    毕竟有孔德政撑腰,安毓书日后的夫家便只有巴结的份儿。

    谁想安毓书是个有造化的,竟然嫁入了靖安侯府。当时二房着实扬眉吐气了一把,一跃成为靖安侯世子的岳母,安氏也跟着水涨船高。

    哪知好景不长,靖安侯府竟然通敌卖国,并欲谋朝篡位。昔日的荣华富贵都成了泡影,顾氏被灭了满门,还被诛了九族。曾经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勋贵之家,竟然一夕之间,被连根拔起。

    不得不说,这世上,即便再厉害的世家,谁能敌得过皇权?在皇权面前,即便再辉煌,那也不过是海市蜃楼。

    将心神从前尘往事这种拉回来,安老太爷便起身,往内院走去。

    大嫂可是有日子没请我来坐坐了,自从老爷仙逝之后,咱们两家府上,倒没了来往。一名妇人身穿葡萄紫嵌银丝的牡丹团花对襟褙子,容貌清秀,面如满月,眼角的细纹却显示她不再年轻了。

    她放下手中的茶碗,拿素锦帕子抹了抹嘴角。

    这是说得哪里话?都是一家人,你这是回府,难道还要我请你来才肯来?是你与咱们大房生分了,不肯来见我罢了!

    坐在上首的妇人一身宝蓝色葫芦双喜纹褙子,放在碧色底子绣夕颜花八幅湘裙上的手紧紧捏着帕子,脸上闪过一丝不悦。

    大嫂!你今儿叫我过来,可是有什么事儿?卞氏也不愿与方氏多费口舌,当年大嫂自诩为长房长媳,日后要继承家业,便对二房多有看不起。若非后来她们二房出息了,大嫂会想与他们交好?

    只是之后安氏也发生了大变动,他们二房分家出去之后,便与大房无甚往来了。

    不过老爷与长房终究是亲兄弟,逢年过节还要来探望,否则她连长房的门也不想登。说到底,还是当年闹得不愉快。

    前几年老爷逝去,长子身子不妥,便来往得更少了。

    让你来见一个人!方氏明白,如今二弟家又有东山再起的希望,长房必须与二弟妹交好。

    卞氏顿时疑惑地问道:谁?

    来了你就知道了,是一名贵客。方氏也不明说,还卖起了关子。

    卞氏见大嫂如此神秘,毕竟更疑惑了,难道还是祖宅来了什么亲戚?可祖宅来的亲戚,也算不上什么贵客。

    尘澜!杜尘澜一下马车,守在外院的安佑凛顿时欢呼道。

    安兄!杜尘澜笑了笑,上次在昭和世子的别院见他,还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这会儿在自家府上,看起来活泼多了。

    可算把你盼来了!安佑凛上前一步,脸上满是笑意。

    咳!一声轻咳,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杜尘澜随之看了过去,见是一位身着靛青色圆领袍的男子,正立在安佑凛身后打量着他。

    对了,这是我父亲!安佑凛好歹没忘了自家老爹,连忙引荐道。

    原来是安伯父,真是失敬失敬!杜尘澜带着捧着上门礼的车夫和洗月,上前行礼道。

    安远明再次见到杜尘澜,不由得感叹这对父子长得真像。不过杜尘澜的性子瞧着内敛些,不如当年的靖安侯世子那般锋芒毕露。

    杜大人快别如此,真是折煞安某了。安某一介商贾,怎能得杜大人如此大礼?安远明连忙回了一礼,将才见小儿与杜尘澜如此熟稔,他便放心了不少,但礼数还是要顾的。

    吏部的公文还未下,一切都是未知。再者我与安兄一见如故,今日自然是以友人的身份上门来拜访。伯父既是长辈,怎可让您行此大礼?杜尘澜连忙谦虚道。

    杜尘澜面上笑语盈盈,心中却暗自衡量。照理说,此人应该见过他的生父,可为何却一点也不吃惊?难道此人已经知晓他的身份了?

    见过他父亲的人,都会觉得他们父子长相十分相似。即便一时想不到他是顾玄瑧之子,但也会觉得他十分眼熟。然而此人如此淡定,这不寻常。

    看来,今日的邀请,可不是赏花和看波斯猫这么简单。

    既是皇上钦点,那便是板上钉钉了。杜大人无需自谦,将才犬子直呼大人名讳,还望大人大人不记小人过。

    安远明瞪了小儿一眼,安佑凛的脸顿时变得无比严肃。

    杜大人!他朝着杜尘澜深深行了一礼,语气没了先前的欢快,带着几分沉重。

    你这是何必?难得咱们投契,这些个繁文缛节,暂且不论。杜尘澜被安佑凛无精打采的模样逗笑了,安佑凛性子单纯,倒是可以结交,然而他身后站着的却是安氏。

    安氏今儿将他请来,必是有所企图的。

    安佑凛顿时高兴起来,父亲说你是官员,我不可对你不敬。可我哪里会对你不敬,只是想与你结交罢了!你性子好,是最愿意听我说话的人了。

    杜尘澜脸上的笑意更大了,合着你就是为了找个听你说话的人?

    见小儿笑得没心没肺,安远明却高兴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