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茜是个懂事女孩,知道该帮姐姐抓紧机会表现,笑道:“布丽也爱看这电影,不过更爱看外国电影,她总是看外国电影。”

    被米茜踢了一下,布丽彻底回过神,接过话说:“呃是的,像让·吕克·戈达尔的电影,尤其是《女人就是女人》,还有j霍根的《穆丽尔的婚礼》,还有黑泽明和约翰·卡索维茨。”

    “酷,都非常酷。”叶惟不知道有没有在听,注意力似乎全在电视屏幕。

    布丽当然希望能和叶惟成为朋友,至少别让自己的笨拙弄丢了机会,如果这是另类的试镜呢?她需要在这位19岁的大人物面前好好表现。又说道:“斯坦利·库布里克的场面调度是神奇的。”

    “是的,嘘……我们都别说话了怎么样?”叶惟诚恳的语气,“静静地看电影。”

    “哦好的。”布丽应下,向米茜摇摇头,别帮倒忙。她觉得被嫌吵的原因不在于说话,而是她说了废话。

    这弄得客厅的气氛有了些紧张,但叶惟依然放荡不羁,享受完一个按摩才慢悠悠的起身穿回t恤,与她继父肩并肩的坐在沙发上一起静看电影,不时发出感慨声,一看就是两个多小时。

    看到宇航员鲍曼不得不摧毁失控的飞船智能系统哈儿9000型计算机,叶惟哀鸣起来;看到最著名的穿越星际段落,叶惟的眼睛一眨都不眨,气息粗沉的呼呼。

    接着鲍曼到了那个神秘的房间,他从镜子看到自己在衰老,他看到里间有一个老人背身坐在一张餐桌前就餐,当老人转过身来,就是鲍曼自己,老人走出里间到了外面,却是同一个房间,他到餐桌前就餐,不小心把酒杯打破了,他转头看去,看到床上不知什么时候躺着个连白发也没了的更苍老的老人,是他自己,床上的鲍曼抬起手指,他看到黑石板出现在床的对面,他变成了一个光团中的婴儿,主观镜头推向黑石板,像是进去了……

    also-srach-zarathtra响起,镜头一切就对准宇宙中的月球,往下方移去,地球在画框右边出现了,左边是同样大小的光团婴儿,鲍曼,他回到地球了,他在望着地球。

    布丽就坐在叶惟旁边,这么近距离,她能看到他的手臂每个毛孔都在竖起,当到了最后一幕,他目眶满是泪水,但脸庞却是笑着的,直至出片尾演职信息,他和她继父才大呼小叫起来!

    “太震撼了!”他说。

    “这是我活下去的动力。”她继父说。

    布丽趁机抒发见解:“它应该有神话故事的影子。”她这句话好像说对了,叶惟望向她:“怎么说?”她被问住了,她喜欢看神话故事,说到研究却还没有,转转眼睛,“我只是感觉它出于什么古老的故事源,虽然它是最经典的科幻电影之一。”

    其他人都没话说,她继父虽然痴迷这电影,但更多是对青春年代的追忆、对故事本身的观赏。像这电影、又像《女人就是女人》、《罗生门》什么的,都非常丰富、复杂、难以理解,他们都没办法真正看懂。她其实很享受自己是家里最懂电影的人这个事实的,然而在叶惟面前……

    见没人说话,叶惟兴冲冲的讲了起来:“我赞同你!我认为这源于一切神要灭世的神话故事。我完全出于电影和神话学说这番话,如果有什么冒犯请原谅,在《圣经》旧约创世记里,上帝因为见地上的人全是恶,后悔造人了,要消灭掉全部所造的生命,只有蒙恩的诺亚和他妻儿和一些动物能幸存下来,后来洪水真的灭世了。这样的神话在全世界各个文明都能找到,就像在中国的神话里,水神和火神因为他们的恩怨打架,水神输了,他愤怒地把一根支撑天地的柱子撞断了,天空穿了,洪水到处是,如果不是另一个造人的女神把天补回去就全完了。所以灾难和生命是相对的,神和人类也是相对的。”

    “是的。”布丽点头,这好理解。

    叶惟又机关枪一般说道:“人类是不是邪恶的呢?也许。但人类、整个地球所有的这些,对于神是什么?我是《2001太空漫游》的电影和原著粉丝,我合着去理解它。那婴儿叫星童,星童是宇宙中的高级生命,也可以说就是神。他们用黑石板这种启智工具在银河里到处播下文明的种子,像地球,猿人被启智就成了人类。这些偶然地有了文明的星球会产生一种文明的能量,被他们定期收割。鲍曼在那房间从一个地球人转变成了星童,他也可以去播种和收割了,再进一步进化。他有了神的力量!他想练练手。第一个拿什么来练手呢?他用一个念头,回到地球旁边,这对于他已经只是个闪闪发光的玩具。《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上帝已死,人成了超人。地球人都吓傻了,他们赶紧发导弹打他,鲍曼只是想了想,半个地球就爆成废墟,它完了,地球人世界末日了。

    你能说神是残酷的吗?像上帝,像其他灭世的神明,不!我觉得他们不残酷,他们只是不在乎。地球这一切对于他们算是什么?当你采了自己种下的蔬菜吃,那是残酷的吗?

    我想远古人类仰头望着天空,和现代人类望着地球外的宇宙,心情没什么不同,都会明白到、感受到自己的渺小。那是一种与人类文明同生的、融入到地球生命dna里或灵魂深处的孤寂、茫然、愤怒、恐惧。古人害怕突然某一天世界末日,因为神不喜欢人类了、神打架了、神降下灾难了;现代人害怕突然某一天某个更高级的外星文明要入侵地球杀光我们了、彗星要穿破天空撞地球了、太阳要爆发了。有分别吗?但这样的神、这样的外星高级文明、这样的灭世灾难,这个星童,都正是人类自己。是我们自己对未知的恐惧、我们本性中的残酷、我们的意志创造了神、外星人、还有恶魔。毁灭地球的其实就是人类。这是我从《2001太空漫游》看到的它的灵魂,永恒不变的人性一面。我说完了。”

    客厅里一片寂静,直至米茜拍了拍手掌,布丽点点头:“是啊……”她继父才是被吓傻了,她妈妈站着像块黑石板。

    她倒想问,突然一个大导演莫名其妙的跑到你家,全家陪他一起看了场电影,然后他叽里呱啦了一通基本上没有人听得懂的东西,还没有幻灯片讲解!你什么心情?

    “呃……不好意思,最近我都从事体力活。”叶惟有点无趣地耸肩,“所以脑袋憋了有一阵子。布丽,我们能谈谈吗?”

    “当然。”布丽点头,大家不明白就不需要明白吧。

    当下她带着叶惟到了楼上她的卧室,她知道这怪透了,但如果有个地方是能让他一踏足就会了解她,她的房间。

    第625章 因为希望有翅膀

    叶惟跟着布丽来到二楼,不算豪宅的屋子到处都布置精巧,他还以为是到二楼的会客厅,没想到布丽走到一间明显是卧室的房间前打开门,他怔了怔,看看她。

    “请进来。”布丽的圆方脸自然地抿嘴微笑,扎成马尾的长发金得闪眼。

    “ok。”叶惟不是老学究,但就这么走进非女友、非家人、非吉娅的女生卧室,心头颇有点不安的负罪感。

    一走进去,布丽打开房灯,他顿时有些意外,感觉自己进了一个奇幻天地。

    这是个宽敞的大卧室,首先吸引他目光的是四周墙壁,没有挂什么海报,而是画满了涂鸦,不是巨大的、摇滚的,是色彩斑斓、精致的各种景物,有很多如鹿、大象的野生动物,有像《爱丽丝梦游仙境》的植物,有神话故事的巨人,他又看到一个日本武士,她喜欢黑泽明不是说说而已。

    他进过的女生闺房不算多,也不算少,这里真是非典型,像化妆台、衣物、照片墙、布偶、胸罩等那些要么见不到,要么像藏在角落。占主导地位的是各类创作工具,有吉它等乐器,画板、录音设备、天文望远镜、导演取景器……

    他越看越感觉到了女生版的自己的卧室,所以井井有条的,依然有着女生品味的雅致温暖。

    “要口香糖吗?”布丽拿着一瓶绿箭口香糖递向他,叶惟要了几粒一并嚼起来,她往手掌倒了一把扔进口也开嚼。

    看着他在四望,却不说话,她这才感到难为情,“很古怪是吧……”

    “不,我的卧室里有一块黑石板,就立在床头前,你可想而知。”叶惟说道。

    真的吗?布丽惊讶了下,那够怪胎的,能睡得踏实吗?

    叶惟走到一个墙边储物柜前,望着放在柜上的一颗石膏骷髅头,“我能碰碰它吗?”布丽点头道:“它是我做的。”他拿起这颗骷髅头与之对视,“它叫什么名字?”布丽不以为怪:“詹姆斯。”

    “你好,詹姆斯。”他放下骷髅头,走向窗前的一张鸟巢般的藤吊椅坐进去,正好能观赏到窗外的月色,不由感叹:“你有个超棒的卧室。”

    “谢谢。”布丽心里欢喜,人生有几回能和叶惟聊天呢,想说什么说什么:“在我还是个孩子时,我父母离婚了,我和米茜跟着我妈妈挤在一间小小的旧公寓里,那时我就梦想着有个像这样的卧室。”

    “你做到了,这很了不起。”叶惟舒坦的摇动吊椅,“我认识的十个演员里面,大概也就一两个人的父母是没离婚的。”

    布丽不确定他的意思,但口香糖的清爽让她的脑筋转得快,“也许这不特别,可这些过去让我明白生活的艰辛,虽然我没有上过学,没体验过校园欺凌,我想我懂得那是什么感受。”她其实想说,拜托别炒掉我。

    “放松点,是我在你的卧室里。”叶惟起身,布丽笑了声,肉肉的大圆脸还算甜美,他笑问道:“为什么不去上学?在家学习的人我有认识一些,从未去过学校的就你了。”

    布丽有点惊疑的样子,“我想过的,只是像在哈佛·西湖那样的学校里不准嚼口香糖,那不适合我。”叶惟吹了个泡泡,啵的一声爆了,才道:“没那么严,你偷偷嚼还是可以的,如果上课嚼、嚼完到处粘,你就有麻烦了。”布丽也吹起泡泡,那种生活一定很闷。

    叶惟走到影碟架前低身瞧了瞧,里面几乎全是经典的外国电影,他拿起一盒《七武士》vhs录像带,看看正反面,说道:“很少有年轻女孩像你这么喜爱外国电影。”

    “我觉得外国电影比美国电影要更真实。”布丽跟在他后边,“我想成为一名艺术家,我喜欢这些艺术的东西。”

    “你很酷。”叶惟看了她一眼,布丽呵的笑了起来,他把手中的录像带放回去,感慨说:“‘赢得胜利的是农民。’伙计,农民是世界上最狡猾的,农民总是会赢,因为他们只要赢。”

    听到《七武士》的台词,布丽也来了劲头,“美国电影就是太少这些了,而外国电影能帮我……形成我的世界观。但美国电影也不是没有,我认为像《2001太空漫游》,它比其它任何电影都能更长久地保存下去,还有你的电影。”她露齿笑了笑,“我认为,你不是农民,你是个理想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