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纪人拿她没办法,只好叹了口气,“我开开窗,让你的声音飘出去,叫整个公司的人都知道你受委屈了好不好?”

    这话连敲带打的,充满了讽刺,一下子就叫杨槿华闭上了嘴巴。

    经纪人瞪了她一眼,“我早就说过,叫你不要得罪她,你去招惹李意溪做什么?”

    “看她倒霉了,自己心里偷着乐或者背后下黑手都可以,干嘛跑到人家跟前去嚷嚷?还让陈芸知道了?”经纪人是真的恨铁不成钢,杨槿华不傻,嘴巴也甜,就是心思太浅,总装不住事。

    杨槿华努着嘴,心里咽不下那口气,“那个卢师瑜,哪里比我强了?粉丝没我多,咖位没我高,凭什么?说不定背后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呢!”

    要真是那样,她一定要让营销号在网上大踩特踩,叫卢师瑜这小□□吃不了兜着走!

    还有那什么破心慕,我呸!一个二线品牌而已,以为自己多厉害么,轮得到它对她杨槿华挑三拣四?

    这态度就很像昨天被她嘲笑的那几个人一样。

    “你还说?!”经纪人啧了声,拍拍桌子,“品牌方那边说了,要年轻的,人家才十九岁,这就是她比你有优势的地方!”

    娱乐圈里,年轻就是资本,年轻就意味着更多的可能,那种青春里朝气蓬勃的风采,不是花很多钱去微调或者高昂的护肤品化妆品能整饬出来的。

    谁不愿意看年轻漂亮的脸蛋儿呢?

    杨槿华愣了一下,顿时泄气了,比年轻,她还真老实比不过。

    她根本就不知道,问题的关键不在这儿,而在于她曾经得罪过的人。

    第五章

    飞机在芜市机场落地,李意溪接了托运的金毛狗子,上了出租车,跟司机报了个地址。

    她是用普通话说的,司机一听,若有所思的点点头,“去那边啊,那边修路呢,恐怕会堵车,要不然从环湖路那边过去?”

    话音叵测,李意溪一听就知道对方准备宰客呢,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从环湖路走,知地势的都晓得他是想绕道。

    于是她立刻转用本地话道:“不会吧,上个月我回来还没见修呢?”

    “……啊、是啊,那就从原路走好了。”司机愣了一下,一打方向盘,这就上了路。

    好一会儿才拿眼睛继续从后视镜扫后头的人,换了本地话问:“你芜市宁?”

    “是格。”李意溪淡定的点点头,心里头笑得打跌。

    司机闷了半天,好久了才说,“真唔不听出来。”

    语气听起来颇有点遗憾,又有点尴尬,不知道是因为被人识破心里的小九九,还是因为错过了一次挣钱的机会。

    李意溪嗯了声,又换回了普通话,“我妈妈是芜市人,我在这里大的,十几岁出去念书才走的呀。”

    声音软软的,有一股说不出来的甜糯,是南方女孩子特有的那种声调。

    到了家门口,来接她的是老六叔家的表哥,叫齐汶的,是外祖母那边的亲戚。

    “阿芙回来了呀。”齐汶上一回见这个表妹是半年前,那会儿正是清明,她回来给先人上坟。

    那会儿还不知道李意溪会有今天,他也看过新闻,觉得她可惜了,想问问她好不好,但又不好意思问,于是只好不提那些事。

    李意溪哎了一声,把狗绳递给齐汶,然后自己推着行李箱一起往他家走,“六叔六婶还好哇?”

    “好着咧,你吃饭没有?”齐汶抬头看看天,快中午了。

    李意溪摇摇头,“都回家来了,谁还要吃飞机餐呀。”

    “那快回去,妈听说你回来,做了酱排骨。”齐汶笑道。

    李意溪家那栋房子,大多都租出去了,只留下一套房子空着,装满了旧物,没人去打扫的,她每次来去匆匆,都只在齐家借宿两天。

    齐家住在江边,自己盖的三层小楼,一楼拿来做小卖部,二三层自住,周围都是老街坊老邻居,看见齐汶领了个姑娘回来,还以为是他媳妇。

    可仔细一看,就哎哟了起来,“邵师傅家的毛丫头回来了呀。”

    邵师傅说的是李意溪已经去世多年的外祖父邵春来,外祖父活着的时候,是做紫砂茶具的,兼帮人锔一锔锅碗瓢盆什么的,大家就叫他邵师傅。

    一时间见到李意溪,老人们又纷纷开始忆当年——人老了没什么爱好,讲古是其中之一。

    有老人讲李意溪生得像她外婆,用本地话道:“阿芙伊个毛丫头看起来蛮聪明个喏。”

    李意溪听见忙朝人家腼腆的笑笑,老人的腔调给她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她想起十一二岁的时候,经常听到外祖母噼里啪啦像机关枪一样吐着方言。

    形容吃饭慢是“前三灶吃到后三灶”,形容东西臭说“腾三间”,大概是这样罢,她也记不太清了,只觉得有趣,市井俚语浩荡出口,珠玑玉润。

    还有还有,她刚来芜市的时候去念书,有男生欺负她是新来的外地人,把她推倒在地上,外婆去接她时知道了,直接找到那男生,张口就骂:“个杀千刀猪头三的小赤佬!”

    她是个从当姑娘时就很“结棍”的女人,等独女去世,更是将唯一的外孙女看成眼珠子一般。

    是有些不雅,但如今想来却觉得可爱,到她认真能读懂《红楼梦》时,每每读到史湘云咬字带口音,指着贾宝玉二哥哥叫“爱哥哥”,娇憨可爱,只觉如见如闻。

    “若没了口音,连撒娇卖痴扮可爱,都没那么容易了。”李意溪忽然想起这样一句话来。

    想起来是谁说的,不由得愣了愣,然后叹了口气。

    “怎么啦,走累了?”听见她叹气,齐汶忙扭头问了句,又紧了紧手里的狗绳,怕狗子跑脱了。

    李意溪忙回过神,摇了摇头,刚要解释,就见前头有个妇人在招手,是齐汶的母亲。

    亲戚见面,少不得一通寒暄,饭菜上桌,又陆续落座。

    齐汶的母亲是李意溪按辈分叫老六婶的,是个很传统的女人,她晓得李意溪现在日子不同以往了,就劝她:“这次回来不走了吧,就在家里头多好,结了婚生个小的,日子就安生了。”

    她是老派思想,觉得女孩子只有结婚生子才是正途,那样才能过得好。

    李意溪没反驳,只点了点头,“我晓得的,会留意。”

    六婶给她夹了一块酱排骨,又问她:“那你是住这边还是想一个人呀?我是觉得你住这边很好的啦,一个人住怪麻烦。”

    “我回来看一下外公外婆和我妈,后天就回容城去了。”李意溪忙摇了摇头。

    六婶愣了一下,“……你回去跟师父继续唱戏呀?”

    李意溪目光微微闪了闪,含糊着应了句:“可能吧。”

    说着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垂着头,小口小口的吃相很优雅斯文。

    六婶不疑有他,只道这样也好,没结婚,工作稳定也算有个保障,然后说去给她张罗拜祭用的供品。

    第二天李意溪去墓园扫墓,一排三个墓碑,母亲邵蓉的在中间,左边是外婆,右边是外公。

    她点了香,然后蹲下来,把带来的白酒洒在墓碑前。

    浓郁的酒香很醇厚,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酒香里夹杂着不知哪个方向飘来的桂花香,在鼻腔里打了个转,然后喉咙都弥漫起一股甜。

    李意溪想跟他们说说自己的近况,张了张口,才发现没什么可说的。

    愣了半晌,她才努努嘴,小声道:“外公外婆,还有妈妈,你们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以后事事顺利早点摆脱霉运罢。”

    若是可以,就让我再见一见那人,远远的,看一眼就好。

    她在心里轻轻补完后面那句。

    但她说完后又叹了口气,觉着大约是没什么希望的。

    在芜市待了两天,第三天时李意溪登上了去容城的飞机,芜市和容城离得不算远,很快也就落地了。

    有多久没回来了呢?她数数手指头,起码有两年了。

    这座城市发展依旧一日千里,无数的高楼拔地而起,她熟悉的地方很多都变了样,陌生了许多。

    “小姐去哪里?”出租车司机问道。

    李意溪哦了声,“麻烦去翠湖公寓,谢谢。”

    “是从外地回来哦?”司机一摆方向盘,开上了路,跟她有一句没一句的说着话。

    李意溪又嗯了声,“我出去好几年了,这次回来,感觉要认不出容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