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十九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把家里能动的关系都动了,可是就是找不到你,我以为,我以为……”

    再也看不见你了。

    再也听不见你叫我小十九了。

    江玉初突然笑了一下,一摆手,看着就像个没心没肺的,他说:“你又不欠我什么,说什么还不还?”

    陆十九闭了闭眼,“可我之前抢了你的一作。”

    sci论文中的第一作者,通常是一个课题组贡献最大的那个人,既是文章初稿的撰写人,又是最多和最重要图表的贡献者,在智力和体力上做了巨大付出,其重要性不言而喻,地位远高于第二作者、第三作者,对毕业、评职称、申课题都有非凡的意义。

    有的学校对专硕学生毕业要求仅仅限于一篇中文期刊,再严格一点的就是sci,影响因子零点几分的sci论文就可以顺利研究生毕业,更严格一点的,就对影响因子有要求了,硕士研究生三分左右,博士研究生五分以上才可以毕业。

    江玉初当年被抢的那篇高达14982,不光研究生毕业,博士毕业都够了。

    那几年的实验结晶可以产出两篇高分论文,陆十九现在给他看的这个就是另一篇。

    他把手机推回去,往椅子上一靠,“但你当时并不知情,不是吗?”

    陆十九定定地望着江玉初,嘴唇动了动,然后狠狠一咬舌头,点了点头。

    “况且,你还替我挨过一刀,要说欠的话也是我欠着你。”

    时间仿佛静止了。

    “陆十九。”

    陆十九心里一慌,师兄很少有这么郑重其事叫自己名字的时候,一定是刚才咬舌头咬狠了,不然怎么感觉眼睛蒙上一层水雾了。

    “我们认识有……十年了吧,你大一时候才那么小一只,什么也不懂,被我使唤来使唤去也不反抗,蔫头巴脑还傻乎乎的,看着就缺心眼。”

    “后来我出柜,家里闹翻了,也是你一直陪着。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我一回头,以为看见的是顾长泽,其实却是你。”

    陆十九没敢看他,哑着嗓子开口问:“那现在呢?你把我当什么呢?”

    在我和顾长泽厮混之后,在我抢了你的一作之后。

    我还能是你的什么人呢?

    他一方面自虐般的希望江玉初讨厌他,以此证明自己对他而言是不同的。又在师兄真的离开他这个假设里惊慌失措。

    江玉初看了他两秒,眼睛一弯。

    亲人。

    如果你的至爱出轨了你的弟弟,那你会作何反应?

    江玉初以为自己会恨得牙痒痒,谁都不原谅,可真见到人的时候,才发现原来以为仅仅只是以为而已。

    他早在不知不觉间,原谅了面前这个人。

    这个会害羞会脸红需要他护着的小孩,在他认识顾长泽之前,就已经被当成了不可替代的亲人。

    亲兄弟之间是种什么样的存在?

    我会把我的肾留给你,但别想让我给你倒杯水。

    我会把我爱的人留给你,但别想让我刷碗。

    江玉初完美的证明了这一点。

    他靠在椅背上,笑的坦然。

    毕业答辩结束那天回家的时候,江玉初太累了,累到无以复加,他不能去想母亲去世以及论文一作被换人的事情,他需要休息,需要躺倒,需要睡上好几天。

    可一推开门,想要迈进去的脚步硬生生止住。

    门厅两双鞋他都认得,一双顾长泽的,另一双,是陆十九的。

    卧室传出暧昧的声音,间或夹杂着几句对话。

    “不行,师兄知道了会很难过。”

    “那就不让他知道。”

    “可是,唔——”

    江玉初在门口杵了好一会,巨大的疲惫泰山压顶般罩了下来。

    真得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了。

    酒店窗帘厚重紧实,半点光都透不进来,他在里面昏天黑地的睡了两天,一个噩梦接着一个噩梦。

    等醒来后,江玉初盯着面前的纸,将自己的情感暂时封闭,剖开过往,试图从旁观者的角度分析眼前状况,暂时来不及管鲜血淋漓的伤口。

    将纸竖着在中间折了一下,他冷眼旁观了一会自己不住轻颤的右手,然后拿笔尖狠狠地戳了下去。

    不颤了。

    抬笔,在纸的左半部分写上“问题”二字,在右边写上“解决办法”。

    他在做实验的时候经常用这个方法去捋清头绪,可以迅速将他从情绪化中稳定下来。

    成年人的世界,总是先处理问题,再处理情绪。

    问题: